第115章: 登妙峰山 (第2/2页)
林怀安指着远方,“我们来的地方,也是我们要回去的地方。”
“回去后,要写实践报告了。”
谢安平说,“这半个月,看到的,听到的,经历的,都要写进去。”
“怎么写?”
高佳榕问,“写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
写孩子们眼里的渴望?
写刘三那样的恶霸?
写村民们的善良与愚昧?”
“都要写。”
苏清墨说,“真实是什么样,就写什么样。不夸大,不隐瞒。”
“可写出来,有人看吗?看了,有人信吗?”
常少莲抱着膝盖,声音有些迷茫,“我在想,我们这半个月,到底改变了什么?教了几个字,治了几个小病,算了几笔账,修了一个屋顶……可刘三还在,高利贷还在,贫穷还在,愚昧还在。我们走了,一切会不会回到原样?”
这个问题,让大家都沉默了。
这是他们心里共同的隐忧。
“会,也不会。”
王伦先开口,她折了一根草茎,在手里捻着,“刘三还会欺负人,高利贷还会逼死人,这没错。
但铁柱认字了,招弟知道女人也能读书了,刘老栓拿到了治病的钱,孙瘸子的屋顶不漏了。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改变。也许很小,但种子种下了。”
“可种子能发芽吗?”
马凤乐问,“没有阳光,没有雨水,再好的种子也会死在土里。”
“所以我们要当阳光,当雨水。”
林怀安说,“我们走了,但可以写信,可以寄书,可以想办法。
只要我们记得北安河,北安河就不是孤岛。”
“可我们只是学生,”
郝宜彬苦笑,“能做什么?写信,寄书,能改变什么?”
“能改变一点是一点。”
苏清墨看着远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以前也觉得,要改变,就得翻天覆地。
现在觉得,翻天覆地太难了,但一点一点地改变,是可以的。
教一个字,是一个字;治一个病,是一个病;帮一个人,是一个人。
也许很慢,也许很小,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清墨说得对。”
谢安平点头,“我爹常跟我说,做买卖,不能想着一口吃成胖子。得一点一点来,今天赚一分,明天赚一分,积少成多。
救国救民,也是一样。今天教一个人认字,明天帮一个人算账,后天让一个人明白道理,慢慢来,总能成事。”
“可时间不等人啊。”
高佳榕叹息,“日本人在华北步步紧逼,国内又是这个样子……我怕等我们慢慢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是啊,时间不等人。
北安河的苦难,不是孤例,是整个中国农村的缩影。
而国难当头,内忧外患,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等待?
“所以,”
林怀安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我们更不能停。
在学校,就好好读书,学真本事。出了学校,就做能做的事,教能教的人,帮能帮的人。
一个人的力量小,但十个人,一百个人,一千个人呢?
如果每个读书人都能像我们这样,走到乡下去,走到民间去,那会怎样?”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王伦也站起来,目光炯炯,“我爹常说这句话。
一点火光,很小,但千万点火光聚在一起,就能照亮黑夜。”
“可火会烧到自己。”
常少莲小声说,“我爹说,现在北平不太平,学生上街游行,被抓了不少人。
我们回去,还要写那样的报告,会不会……”
“会。”
苏清墨也站起来,风吹起她的短发,“但有的事,明知危险,也要做。
我爹在信里说,写文章是醒世,是救人。
如果因为怕,就不写,不说不做,那才是真的完了。”
大家互相看着,在彼此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光芒——那是理想的光芒,是热血的光芒,是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要前行的光芒。
“好了,休息够了,继续往上。”
王伦背起行囊,“到山顶再说。”
从金山寺往上,路越来越难走。
玉仙台的摩崖石刻在眼前,巨大的“妙峰山”三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但他们无暇欣赏,只顾着喘气,攀爬。
石阶几乎垂直,得抓着旁边的树枝才能上去。
汗水湿透了衣裳,又被山风吹干,凉飕飕的。
“我不行了……”
谢安平瘫坐在石阶上,“歇会儿,就一会儿……”
“起来,”
王伦拉他,“这儿太陡,不能久坐。坚持一下,到庙洼就好了。”
连拖带拽,终于到了庙洼。
这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脊,有块小小的平地,可以俯瞰群山。
大家横七竖八地躺倒,大口喘气,累得连话都说不出。
但眼前的美景,让人忘记了疲惫。
云海在脚下翻腾,远处的山峰像岛屿,浮在云上。
阳光穿透云层,洒下万道金光。风很大,吹得人衣袂飘飘,仿佛要乘风归去。
“太美了……”
马凤乐喃喃道。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林怀安吟出杜甫的诗句,此刻才真正懂得其中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