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万户祭魂,纸灰蔽空 (第2/2页)
他认得那警长,是这一片有名的“刘黑子”,惯会欺压良善,吃拿卡要。
往日也就罢了,今日是中元祭祖,是他们与亡亲“沟通”的神圣时刻,如此搅扰,不仅是对死者的不敬,更是对生者情感的粗暴践踏。
林怀安也握紧了拳头,他感受到父亲身体的僵硬和压抑的怒气。
但他也知道,此刻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他轻轻拉了一下父亲的衣角,低声道:“爹,算了,差不多烧完了,我们收拾一下……”
然而,没等林崇文做出反应,旁边一个火堆旁,猛地站起一个人来。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打补丁的短褂,面相憨厚,但此刻却涨红了脸,瞪着那几个警察,粗声粗气道:
“长官!俺就烧点纸给俺娘!
犯了哪条王法了?
往年都让烧,今年咋就不行了?
这路口宽敞着哩,碍着谁的事了?”
是胡同口拉洋车的赵大个。
他老娘去年冬天没了,是个大孝子。
刘黑子警长斜睨了他一眼,用警棍敲着手心,踱步过去:
“哟嗬,赵大个,长能耐了?
跟爷们叫板?
王法?
爷们就是王法!
往年是往年,今年是今年!
知道现在是什么年头吗?
非常时期!懂不懂?一切都要为治安、为大局让路!
你烧纸?
谁知道你烧的是纸还是别的什么?
万一有奸细混进来,借着烧纸传递消息呢?啊?”
这简直是胡搅蛮缠,强词夺理。
赵大个气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拳头捏得嘎巴响:
“你……你血口喷人!俺就烧个纸,怎么就成奸细了?!”
“怎么?想动手?”
刘黑子眼睛一瞪,身后两个警察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其他烧纸的人纷纷站起,退开几步,脸上露出担忧和恐惧。
那抱着孩子的妇人吓得往后缩了缩。
林崇文也上前一步,将林怀安往身后挡了挡,沉声道:
“这位长官,中元祭祖,是千年习俗,也是人伦孝道。
大家不过是思念亲人,略表寸心,并无他意。
还请行个方便,让大家了了心愿,自然散去,也免得惊扰了亡魂,大家心里都不安生。
至于防火,大家小心些便是,这青石板地,也无甚可燃之物。”
刘黑子打量了一下林崇文,见他穿着长衫,虽然半旧,但气度不像普通百姓,语气稍微缓了缓,但依旧倨傲:
“你是……”
“在下林崇文,在教育部做些文书工作。”
林崇文不卑不亢地说。
“教育部?”
刘黑子撇了撇嘴,似乎觉得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衙门,但语气还是收敛了些,“林先生是吧?
不是我不给面子,是上头真有命令。
这阵子,城里不太平,日本人,还有……嗨,反正乱七八糟的人多。
上峰要求加强管控,尤其是夜里集会聚集。
你们这大晚上,聚在这儿烧火,乌烟瘴气,确实容易生事。
这样,你们赶紧弄完,把灰清理了,别留下明火,也别聚着不走,我就不追究了。”
他这话软中带硬,既抬出了“上头命令”,又给了个台阶。
但那种居高临下、不耐烦的态度,依旧让人心头火起。
赵大个还想争辩,被旁边几个相熟的街坊拉住了,低声劝道:
“大个,算了算了,跟这些人较什么劲,吃亏的是自己……”
“就是,赶紧收拾了,让你娘收了钱是正经……”
林崇文也深吸一口气,知道再纠缠下去无益,反而可能招来更多麻烦。
他对刘黑子点了点头:
“多谢长官通融。我们这就收拾。”
然后转身,对林怀安和周围的街坊低声道:
“大家都快些吧,心意到了就好。收拾干净,莫留话柄。”
众人虽然愤愤不平,但也知道形势比人强,只得忍气吞声,加快动作,将未燃尽的纸钱匆匆烧完,或用脚踩灭,然后找来扫帚、簸箕,开始清理地上的纸灰。
原本肃穆哀戚的祭奠,被这突如其来的搅扰,蒙上了一层屈辱和无奈的阴影。
刘黑子带着警察,又吆五喝六地催促了几句,见众人开始收拾,才骂骂咧咧地晃到另一边去“巡视”了。
临走,还顺手从一家祭品篮子里摸走了两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啃了一口。
林崇文和林怀安也默默地将自家火堆的余烬用土掩埋,将纸灰扫拢,倒进墙角的阴沟。
那碗“浆水”被林崇文缓缓泼洒在圈内及周围,完成了最后的仪式。
他对着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下一小撮湿痕的地面,低声说了句:
“都收好了,路上……小心。”
然后,端起空了的托盘,对林怀安道:
“走吧,回家。”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离开了那个依旧弥漫着烟火气和屈辱感的十字路口。
来时心中的那份沉重哀思,此刻又混入了难以言说的憋闷和愤怒。
国难当头,外敌压境,连祭奠自己死去的亲人,都要看人脸色,受此折辱。
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胡同里,家家户户门口的祭火大多已熄,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和袅袅的青烟。
那压抑的哭泣声似乎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死寂般的沉默。
夜空如墨,繁星点点,冷漠地俯视着这座被哀伤、恐惧、愤怒和无奈笼罩着的古城。
回到家门口,王氏正焦急地等在门内,听到脚步声连忙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