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9章雨夜接头的秘密 (第1/2页)
雨点敲打着咖啡馆的玻璃窗,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想要叩开这扇隔绝危险的屏障。1953年7月的一个深夜,高雄市盐埕区“明星咖啡馆”已经打烊两个小时,但二楼角落里仍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苏曼卿左手无名指上的枪伤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她用小银勺轻轻搅动着早已冷却的咖啡,眼睛却盯着窗外空荡的街道。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十七分钟。
“老板娘,他不会来了。”说话的是咖啡馆年轻的伙计阿明,他站在楼梯口,声音压得很低,“外面风声很紧,军情局今天下午在爱河那边抓了四个人,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宪兵在路口设卡检查。”
苏曼卿没有回头,只是从旗袍侧襟的口袋里取出一个银制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勾勒出不安的形状。
“再等十五分钟。”她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如果还没来,你就从后门走,把账本里夹着的东西处理掉。”
阿明点了点头,却没有离开。这个二十岁的青年是苏曼卿丈夫生前救下的孤儿,对老板娘有着近乎盲目的忠诚。他看着窗外,忽然说:“雨好像小了些。”
话音刚落,街道尽头亮起两道车灯。
苏曼卿立即掐灭香烟,对阿明使了个眼色。年轻人迅速下楼,咖啡馆一楼的灯光完全熄灭,只留下二楼这盏孤零零的台灯。苏曼卿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一角。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咖啡馆对面,车灯熄灭后,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头戴礼帽的男人从驾驶座下来。他没有打伞,任凭细雨打湿肩头,左右观察街道后,才快步穿过马路。
苏曼卿的心跳加快——不是林默涵。
来人身形比林默涵高半个头,走路时左肩微微下沉,这是长期佩戴枪套形成的习惯性姿态。在距离咖啡馆还有二十米时,他摘下礼帽,用手帕擦了擦额头。
这个动作让苏曼卿瞳孔骤然收缩。
擦汗——这是危险信号。按照约定,如果前来接头的人摘下帽子但不擦汗,代表“安全”;如果擦汗,代表“身后有尾巴”。
苏曼卿迅速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检查子弹上膛。与此同时,楼下的阿明已经按照预案,将吧台后方的暗门打开——那是通往隔壁成衣店的密道,成衣店的后门又连着三条不同方向的巷子。
敲门声响起,三长两短,正是约定暗号。
苏曼卿没有立即开门,而是走到窗边,仔细观察街道。细雨如织的夜色中,她终于看到了——对面楼房二层窗户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更远处,巷口停着一辆没有熄火的吉普车,车窗上凝结的水雾后面,似乎有烟头的红光一闪而过。
包围圈。
“老板娘?”阿明在楼梯口低声询问,手里已经握着一把匕首。
苏曼卿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进入密道。阿明摇头,眼神倔强。她只得指了指暗门,又指了指自己,表示“我会跟上”。
敲门声再次传来,这次是两短三长。
苏曼卿深吸一口气,将手枪藏在身后,脸上换上职业性的笑容,走到门口。
“谁呀?打烊了。”她故意用带着困意的声音问道。
“沈先生订的雨前龙井,说要连夜带走。”门外的声音答道,暗号正确,但语气中有难以掩饰的紧张。
“沈先生没说要这么晚送来。”苏曼卿按照程序回应,手已经摸到门锁。
“他说雨前茶,雨后喝就没意思了。”这是最后一道确认暗语。
苏曼卿打开门锁,但没有取下防盗链,只开了一条缝隙。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岁上下,国字脸,左侧眉骨有一道细小的疤痕。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门廊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苏老板,抱歉这么晚打扰。”男人说着,眼睛却迅速扫视屋内。
“货呢?”苏曼卿问。
男人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大小和一块砖头相仿。苏曼卿注意到他递东西时,左手小指微微颤抖——这是长期审讯留下的后遗症,很多被捕过的同志都有这个特征。
“沈先生说了,这茶要趁鲜,放不得。”男人说道,眼神中闪过一丝恳求。
苏曼卿明白他的意思——情报紧急,必须立即传递。但她也看到了男人身后的危险。接过油纸包时,她感觉重量不对,太轻了,不像茶叶应有的分量。
“你等一下,我去拿钱。”她说着就要关门。
“不用了,沈先生已经付过了。”男人突然提高音量,这个反常的举动让苏曼卿心中一紧。
就在此时,街道对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
男人脸色骤变,猛地从怀中掏出手枪,却不是指向苏曼卿,而是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告诉家里,陈树生没有背叛!”他大吼一声,扣动扳机。
枪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苏曼卿条件反射地关上大门,插上门栓。几乎同时,街道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她转身冲向楼梯,油纸包在手里轻得令人不安。
“阿明,走!”
两人冲进暗门,苏曼卿在关闭暗门前最后看了一眼咖啡馆——透过门缝,她看到那个自称陈树生的男人倒在血泊中,几个黑影正从各个方向扑向咖啡馆大门。
密道狭窄低矮,只能弯腰通过。阿明在前方带路,手里握着一支小手电,昏黄的光束在墙壁上跳动。墙壁潮湿,散发着霉味和老鼠粪便的气味。苏曼卿一边跑,一边撕开油纸包。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盒火柴,一张高雄港的潮汐时刻表,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手电光下,上面是熟悉的笔迹——林默涵的字。
“台风眼在左营,三日内北移。渔网已破,勿回。海燕。”
短短十几个字,却让苏曼卿的心沉到谷底。
“台风眼”是他们对“台风计划”核心指挥部的代称,情报显示它在左营军港,而且即将转移。“渔网已破”意味着高雄的情报网已经暴露,而“勿回”是林默涵给她的直接指令——不能返回咖啡馆,也不能联系任何已知的联络点。
两人冲出密道,进入成衣店的后仓。店铺早已打烊,黑暗中只有缝纫机的轮廓像一头头蹲伏的野兽。阿明熟练地摸到后门,轻轻打开一条缝隙观察。
“巷子里有人。”他压低声音说,“两个,守在巷口,手里有枪。”
苏曼卿从门缝看出去,果然,在巷口路灯下,两个穿着雨衣的男人正警惕地观察四周。其中一人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说着什么。
“不能从这边走了。”她环顾成衣店,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排水管道上。
那是日据时期修建的排水系统,管道直径足够一个成年人匍匐通过,出口在高雄港的旧码头附近。这是她丈夫生前准备的最后一条逃生通道,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阿明,你从正门走,装作夜归的住户。”苏曼卿快速做出决定,“我走管道。明天中午,如果安全,在老地方见。”
“老板娘,我们一起走管道...”
“不行,两个人目标太大。听话,你的身份是清白的,他们没有理由抓你。”苏曼卿从头发上取下那支铜簪,这是她平常用来固定发髻的,也是藏匿微缩胶卷的工具。但此刻,她将簪子塞进阿明手里,“如果明天中午我没到,你带着这个去找沈先生。记住,只能给他本人。”
阿明眼眶泛红,但还是用力点头。
苏曼卿不再多言,搬开堆在管道口的布料,掀开生锈的铁栅栏。雨水混合着污水的气味扑面而来,管道深处一片漆黑。她回头看了阿明最后一眼,年轻人站在黑暗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保重。”她说,然后钻进了管道。
污水没到小腿,冰冷刺骨。苏曼卿打开随身携带的打火机,微弱的光亮勉强照亮前方。管道壁上爬满苔藓和不知名的虫卵,空气污浊得令人作呕。她一手举着打火机,一手捏着鼻子,在齐膝深的污水中艰难前行。
大约走了五十米,前方出现岔路口。按照记忆,应该向左转。苏曼卿刚转向左边的管道,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人声。
“这边!有脚印!”
特务追上来了。
她加快脚步,污水被搅动,发出哗哗的声响。打火机的火焰在奔跑中摇曳,好几次险些熄灭。转过又一个弯道,前方出现了亮光——那是出口,但出口外似乎也有人影晃动。
进退维谷。
苏曼卿停下脚步,背靠冰冷的管壁,努力让呼吸平稳。打火机已经烫手,她不得不关掉,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在绝对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前方出口处也有交谈声传来。
她摸索着管壁,手指触到一处凹陷。记忆中,丈夫曾说过,这条管道在修建时,日本人为检修方便,每隔一段距离就设置一个检修井。
顺着凹陷向上摸,果然摸到了一个铁质井盖。苏曼卿用力推了推,井盖纹丝不动,显然很久没有打开过了。她从头上取下发卡,试图撬开锈死的卡扣,但发卡太细,根本使不上力。
追兵的声音已经很近了,手电筒的光束在管道壁上晃动。
就在绝望之际,她摸到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咖啡勺,是她离开咖啡馆时随手别在腰带上的,是职业习惯。这把勺子是不锈钢材质,勺子柄细长坚硬。
苏曼卿用勺子柄插入井盖边缘的缝隙,用尽全力一撬。
“嘎吱——”
锈蚀的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管道中回荡。她心中一惊,但手上动作不停,连续撬动几个点位后,井盖终于松动。用肩膀顶开一条缝隙,雨水立刻浇了进来。
上面的井口开在一条小巷里,苏曼卿探出头观察——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在青石板路上汇成细流。她双手撑地,从井口爬出,又将井盖轻轻放回原处。
就在井盖合拢的瞬间,管道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
“这边!有动静!”
“快追!”
苏曼卿不敢停留,沿着小巷向港口方向奔跑。湿透的旗袍紧贴身体,高跟鞋早已在污水中丢失,她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脚底被碎石子硌得生疼。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就是高雄港的旧码头。这里曾经是日本人的军用码头,战争结束后逐渐废弃,只有几艘破旧的渔船还停靠在岸边。码头上的路灯大多损坏,只有一盏还亮着,在雨幕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苏曼卿躲到一个废弃的集装箱后面,剧烈喘息。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痛。她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林默涵的纸条说“勿回”,意味着所有已知的联络点都不安全。陈树生用生命传递出的情报,必须尽快送到“海燕”手中。但她现在不知道林默涵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是否安全。
旧码头的另一侧,是还在使用的货运码头。即使是深夜,那里依然有工人在装卸货物,探照灯的光束在夜空中交叉扫过。苏曼卿的目光在码头上搜索,忽然停在一艘船上。
“金福号”——这是一艘往来于高雄和香港的货轮,船主是“墨海贸易行”的长期合作伙伴。更重要的是,苏曼卿知道,这艘船的大副是老赵的侄子,而老赵是“海燕”情报网的成员之一。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形成。
但如何接近“金福号”?码头入口有岗哨,所有进出人员和车辆都要接受检查。而且她现在这副样子,浑身湿透、赤着双脚,任谁看了都会起疑。
苏曼卿的目光落在码头外围的围栏上。那是铁丝网围栏,高三米,顶端有倒刺。但在一处隐蔽角落,她上次来码头时注意到,铁丝网被人剪开了一个口子,虽然被草草修补,但应该还能打开。
她沿着阴影向那个角落移动。雨还在下,这为她提供了掩护。到达围栏边,果然找到了那个缺口——修补用的铁丝已经锈蚀,用力一拉就断开了。
苏曼卿从缺口钻入码头区域,贴着货堆的阴影前进。码头上堆放着成山的木箱和麻袋,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和货物腐败的混合气味。远处传来吊车的轰鸣和工人的吆喝声,在雨夜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金福号”停靠在三号码头,是一艘两千吨级的老式货轮,船身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苏曼卿躲在一个集装箱后面观察,船上有灯光,甲板上似乎有人走动。
她必须想办法上船,但直接过去风险太大。如果船上的人不可靠,或者已经被特务控制,那就是自投罗网。
正犹豫间,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苏曼卿迅速转身,背靠集装箱,手摸向腰间——这才想起手枪在咖啡馆没有带出来。她屏住呼吸,从集装箱边缘看去,是一个码头巡夜人,提着马灯,哼着闽南语小调,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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