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9章雨夜接头的秘密 (第2/2页)
越来越近。
十米,五米,三米...
巡夜人走到集装箱旁,忽然停下脚步。他举起马灯,似乎在检查什么东西。灯光透过集装箱的缝隙,在苏曼卿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谁在那里?”巡夜人警惕地问道。
苏曼卿心跳如鼓,但多年地下工作的经验让她保持冷静。她快速思考着对策——跑?以她现在的体力,肯定跑不过一个成年男人。打?对方是男性,又有马灯可以当武器,她没有胜算。
唯一的机会是...
就在巡夜人绕过集装箱的瞬间,苏曼卿主动走了出去。
“大哥,是我。”她用闽南语说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这里等人。
巡夜人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马灯差点脱手。灯光下,他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女子,赤着双脚,头发凌乱,但面容姣好,眼神清澈。
“你...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巡夜人狐疑地问,但语气已经缓和了不少。
“我是‘金福号’陈大副的远房表妹。”苏曼卿说出了一个名字,这是她从老赵那里听来的,“从乡下来高雄找他,结果遇到大雨迷了路,钱包也被偷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微微发抖,看上去楚楚可怜。这是她作为咖啡馆老板娘练就的本领——在男人面前示弱,往往能降低他们的戒备。
果然,巡夜人的表情放松下来。“陈大副的表妹?他在船上,我带你去。”
“太谢谢您了,大哥真是好人。”苏曼卿说着,脚下一个趔趄,装作要摔倒。
巡夜人下意识伸手扶住她,手碰到她湿冷的胳膊,又赶紧松开。“小心点,这路滑。跟我来吧。”
苏曼卿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眼睛却在观察四周。码头上还有其他巡逻人员,但都离得较远。她注意到巡夜人的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是手枪的形状——那是港警的配枪,但他没有拔枪,说明并没有真正起疑。
两人走到“金福号”的舷梯下,船上值班的水手探出头来。
“什么人?”
“找陈大副,说是他表妹。”巡夜人喊道。
水手打量了苏曼卿一番,转身去叫人。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男人从船舱里出来,正是陈大副。
苏曼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根本不认识陈大副,只是从老赵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和长相。如果对方否认,或者问起她不知道的细节,一切就完了。
陈大副走到舷梯边,借着船上的灯光看着苏曼卿,眉头微皱。
“表妹?我哪来的...”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苏曼卿抬起头,用右手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这个动作让她的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在码头昏暗的光线下,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枪伤疤痕并不明显,但她故意将手转向灯光的方向。
陈大副的目光落在了那道疤痕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短暂的沉默后,他忽然笑了:“阿梅?你怎么来了?快上来,快上来!”
他快步走下舷梯,拉住苏曼卿的胳膊,对巡夜人道谢:“多谢大哥,这是我乡下表妹,第一次来高雄,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人找到就好。”巡夜人摆摆手,提着马灯继续巡逻去了。
苏曼卿被陈大副拉着登上舷梯,一上甲板,他立刻压低声音:“你是谁?为什么知道老赵的暗号?”
老赵曾经说过,他的同志在危急时刻,可以通过展示左手无名指的枪伤疤痕来获取帮助。这是他和侄子约定的暗号,连组织都不知道。
“老赵牺牲了。”苏曼卿直截了当地说,看到陈大副脸色瞬间煞白,她继续说道,“特务正在追捕我,我需要马上联系‘海燕’。”
陈大副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伪。最后,他点点头:“跟我来。”
他把苏曼卿带进船舱,安排在一个狭小的储物间里,又拿来干衣服和热水。“在这里等着,不要出声。我去想办法。”
“等等。”苏曼卿叫住他,从湿透的旗袍内衬里取出林默涵的纸条,“这个,必须尽快送到‘海燕’手里。”
陈大副接过纸条,扫了一眼,脸色变得更加凝重。“台风眼”和“渔网已破”的含义,他显然明白。
“他今晚会来码头。”陈大副说,“有一批货要出港,他会来签字。但你得等到凌晨四点,那时候最安全。”
苏曼卿点头。陈大副离开后,她换下湿衣服,用毛巾擦干头发。狭小的储物间里堆满了绳索和帆布,空气中弥漫着海盐和铁锈的味道。她从门缝向外看去,可以看到甲板的一角,雨水还在下,敲打着舷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如年。苏曼卿坐在一个木箱上,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雨声和码头的喧嚣。她想起刚才那个在咖啡馆门口自杀的男人,想起他最后的话——“告诉家里,陈树生没有背叛。”
她不知道陈树生是谁,也许只是化名,但那一刻的决绝让她心颤。在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死亡随时可能降临,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价值。
她又想起林默涵。上次见面是三天前,在咖啡馆二楼,他一边品着她亲手煮的咖啡,一边低声交代下一次接头的细节。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他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那时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商人,温文尔雅,谈吐得体,谁能想到他肩负着怎样的使命。
“叮、叮、叮...”
船上的钟声响起,凌晨四点。
苏曼卿从恍惚中惊醒,侧耳倾听。甲板上传来脚步声,有人在低声交谈。她轻轻推开储物间的门,从缝隙向外看去。
雨已经停了,码头上弥漫着薄雾。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舷梯旁,正与陈大副说话。尽管那人戴着帽子,穿着普通的工装,但苏曼卿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林默涵。
她正要出去,忽然看到林默涵做了个手势,指向码头入口的方向。
苏曼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雾气中,几个人影正快速向“金福号”移动。虽然看不清脸,但那种特有的行进方式和姿态,是特务无疑。
被跟踪了。
林默涵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他对陈大副说了什么,然后迅速转身,向码头另一侧走去。但已经晚了,那几个人发现了他的动向,开始奔跑。
苏曼卿的心提到嗓子眼,她看到林默涵闪身躲进一堆货物后面,特务们围了上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码头上忽然响起刺耳的汽笛声。
一艘货轮正在进港,巨大的船体缓缓靠岸,探照灯的光束扫过整个码头。趁此机会,林默涵从货物堆的另一侧冲出,向码头深处跑去。特务们紧追不舍。
苏曼卿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但她手无寸铁,体力也接近极限。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船舱墙壁上——那里挂着一把消防斧。
没有时间犹豫了。她取下消防斧,冲出储物间。陈大副看到她,吃了一惊:“你做什么?”
“引开他们。”苏曼卿只说了一句,就冲下舷梯。
码头上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苏曼卿绕到货物堆的另一侧,看到林默涵正被三个特务围堵在一个死胡同里。他没有武器,背靠着一个集装箱,特务们慢慢逼近,其中一人已经拔出了枪。
苏曼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将消防斧扔向远处的一个铁桶。
“铛——!”
巨大的撞击声在夜空中回荡,特务们本能地转头看去。就在这一瞬间,林默涵动了——他猛地撞向最近的一个特务,夺下对方的手枪,反手一枪托砸在另一人脸上,然后转身就跑。
枪声响起,但打偏了,子弹打在集装箱上,溅起火星。
苏曼卿从藏身处冲出,故意在雾气中露出身影,向反方向跑去。一个特务发现了她:“那边还有人!”
三人中的两人追向苏曼卿,只剩一人继续追赶林默涵。苏曼卿拼命奔跑,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每一步都钻心地疼。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前面是码头边缘,下面就是漆黑的海水。
无路可退了。
苏曼卿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追来的特务。两人也停下来,举枪对准她。雾气中,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到两个黑色的轮廓和枪口幽深的黑洞。
“跑啊,怎么不跑了?”一个特务喘着气说。
苏曼卿没有回答,她在等,等一个声音。
“砰!”
枪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追她的一个特务应声倒地。另一个特务惊慌转身,苏曼卿抓住机会,用尽全身力气撞了过去。两人一起跌入海中。
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一切。
苏曼卿不会游泳,她在海水中挣扎,咸涩的海水灌进口鼻。意识逐渐模糊时,一只有力的手臂抓住了她,将她托出水面。
是林默涵。
“坚持住。”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在海浪声中几不可闻。
苏曼卿想说什么,但一张口就咳出海水。她感到自己被拖向一个方向,然后被推上了一个木质平台——是码头的浮桥。
林默涵也爬了上来,两人躺在浮桥上,剧烈喘息。远处的码头上,警笛声大作,手电筒的光束在雾气中晃动,但追兵暂时被甩开了。
“纸条...”苏曼卿艰难地说,“给陈大副了...”
林默涵点头,从湿透的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居然还保持着干燥。“情报我拿到了。你怎么样?”
“没事...”苏曼卿想坐起来,但左腿传来剧痛——刚才跳海时撞到了浮桥的木桩。
林默涵检查她的腿,脸色凝重:“可能骨折了。得马上离开这里。”
“你去哪?”苏曼卿抓住他的胳膊,“‘渔网已破’,所有联络点都不安全了。”
“我知道一个地方。”林默涵说,目光望向码头外的城市,“但你不能跟我一起,目标太大。”
“那我去哪?”
林默涵沉默片刻,说:“去台南,找‘青松’。地址是台南市中西区民生路147号,一家中药铺。暗号是‘有没有上等的人参’,回答‘只有三年生的,五年的要等一个月’。”
“青松是谁?”
“新的上线。”林默涵没有多说,他扶起苏曼卿,“能走吗?”
苏曼卿试了试,左腿完全使不上力。林默涵二话不说,背起她就走。浮桥在脚下晃动,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他们穿过一片废弃的货场,从一个破洞钻出码头围栏,进入一条背街小巷。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夜晚即将过去,但危险还远未结束。
在一处隐蔽的墙角,林默涵放下苏曼卿,从身上摸出几枚银元和一叠钞票。“这些你拿着,坐最早一班车去台南。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高雄。”
“你呢?”苏曼卿问。
“我还有任务。”林默涵看着渐亮的天色,眼中闪过复杂的光,“台风计划的情报必须送出去,这是老陈用命换来的。”
“陈树生?”
林默涵点头:“他是军情局的机要员,三年前被我们策反。这次为了传递‘台风眼’转移的情报,主动暴露自己,把特务引开,我才有机会拿到这个。”他拍了拍胸前的油纸包。
苏曼卿想起咖啡馆门口那声枪响,想起那个自称陈树生的男人倒下的身影。她忽然明白,那道枪声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我们会赢的,对吗?”她轻声问,不知道是在问林默涵,还是在问自己。
林默涵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天快亮了。天亮之前,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但也意味着光明就要来了。”
他帮苏曼卿简单包扎了伤腿,又找来一根木棍当拐杖。“我得走了。记住,‘青松’只认暗号不认人,如果接头时感觉不对,立刻离开。”
“你也要小心。”苏曼卿说。
林默涵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住脚步。他从脖子上取下一个挂坠,是一个小小的银质海燕。“如果...如果你见到我女儿,把这个给她。告诉她,爸爸不是不想回家。”
苏曼卿接过挂坠,银质海燕在晨光中泛着微光,翅膀展开,仿佛随时要飞向远方。
“我会的。”她说。
林默涵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有太多苏曼卿看不懂的情绪——坚定、疲惫、不舍,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
苏曼卿握着那枚海燕挂坠,靠在墙上,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码头的方向,警笛声还在响着,但已经渐行渐远。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属于他们的战斗,还在继续。
她支撑着站起来,用木棍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向车站走去。手中的海燕挂坠被握得温热,在晨光中,那只银质的小鸟仿佛真的在振翅欲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