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3章基隆夜雾 (第2/2页)
林默涵的心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低头吃油条。
“抓到没有?”摊主问。
“听说跑了一个,宪兵队正在全城搜捕呢。悬赏五万银元,乖乖,五万啊!”工人咂咂嘴,“我要是有那运气...”
“做梦吧你。”摊主把炸好的油条递给他,“那种钱,有命赚没命花。”
工人嘿嘿笑着,付了钱走了。林默涵也吃完最后一口油条,喝完豆浆,起身离开。走出几步,他听到摊主在背后嘀咕:“五万银元...够买多少油条...”
回到破屋,林默涵靠在墙上,消化刚才听到的消息。悬赏五万,魏正宏这是下了血本。全城搜捕,说明他确实认为目标还在台北。这是个好消息,意味着基隆这边的警戒级别不会太高。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魏正宏是个老狐狸,也许故意放出消息,麻痹猎物,实际上在基隆布下了天罗地网。
林默涵看了看怀表——这是从颜料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物品,表壳已经摔裂,但还在走。上午十点二十分,距离接头时间还有四个多小时。
他必须提前到接头地点侦察。虽然苏曼卿说过,三号仓库后面的垃圾堆是个安全点,但时过境迁,情况可能已经变了。
休息到十一点,他再次走出破屋。这次他绕了个大圈,从棚户区另一侧出去,沿着码头区外围,慢慢向三号仓库靠近。
白天的基隆港比晚上繁忙得多。起重机吊着货物在货轮和仓库间移动,工人们喊着号子,卡车轰鸣着驶过。空气里混杂着柴油、鱼腥、汗水和各种货物的味道。
林默涵混在工人中,一瘸一拐地走着。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但受伤的脚踝让他的姿势很别扭。好在码头上受伤的工人不少,没人特别注意他。
走到能看见三号仓库的地方,他放慢脚步,找了个堆放麻袋的角落蹲下,假装休息,眼睛却仔细观察着周围。
三号仓库是座灰扑扑的建筑,墙上有大片水渍。大门半开,能看到里面堆着木箱。仓库正面停着两辆卡车,几个工人在装卸货物。侧面是那片垃圾堆,堆着烂木箱、破渔网和各种废弃物。后面是一条窄巷,通到码头边缘。
看起来一切正常。但林默涵注意到几个细节:仓库屋顶的烟囱旁,有个反光点——可能是玻璃,也可能是望远镜;仓库对面的二层小楼,二楼窗户一直关着,但窗帘在动,有人;垃圾堆附近,有两个穿工装的男人在抽烟,但他们的手很干净,不像干粗活的。
是陷阱吗?还是正常的安全警戒?
他需要更近一些观察。但直接过去太危险。他想了想,起身离开,在码头区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废品回收站停下。
回收站里堆满各种破烂,一个老头正在整理废铁。林默涵走过去,递上一块银元:“老伯,我想找点东西。”
老头抬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找什么?”
“一个铁盒子,这么大。”林默涵比划着火柴盒的大小,“昨天不小心掉在码头了,可能被扫到垃圾堆里了。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很重要。”
老头接过银元,在嘴里咬了咬,确认是真的,这才说:“三号仓库后面有个垃圾堆,每天早上有人来收垃圾。你今天来晚了,垃圾车早上八点就收走了。”
“收走了?”林默涵做出失望的样子,“那...垃圾车往哪边去了?”
“往北,垃圾场在郊外。”老头指了指方向,“不过就算找到垃圾场,那么多垃圾,你也找不到一个小盒子。”
“总得试试。”林默涵苦笑,“那是我娘唯一的遗物。”
老头摇摇头,不再理他,继续干活。林默涵离开回收站,心中有了主意。如果垃圾车早上八点收垃圾,那下午三点时,垃圾堆应该是空的,或者只有少量新垃圾。这有利于观察,但也意味着缺乏掩护。
他需要找个能观察垃圾堆,又不暴露自己的位置。
在三号仓库斜对面,有一栋正在维修的仓库,脚手架搭了一半。那里位置高,视野好,而且工人上下下,多一个人不容易被发现。
林默涵绕到那栋仓库后面,趁没人注意,快速爬上脚手架。二楼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三号仓库后面的垃圾堆。他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蹲下,从这里,垃圾堆、窄巷、甚至仓库侧面的情况都一览无余。
时间慢慢流逝。码头的喧嚣时起时伏,太阳在云层中时隐时现,在雾气中晕开模糊的光晕。林默涵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眼睛几乎不眨,观察着每一个靠近垃圾堆的人。
中午十二点,工人们陆续吃饭休息。垃圾堆附近没人。
下午一点,开始有工人往垃圾堆扔废弃物。大多是碎木片、破麻袋之类的。
下午两点,一辆垃圾车开来,但只是路过,没有在三号仓库停。
两点半,那两个穿工装的男人又出现在垃圾堆附近,这次他们搬了几个木箱过去,像是在清理仓库。但林默涵注意到,他们的动作很慢,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四周。
可疑,但不确定。如果他们是特务,为什么不直接埋伏?如果不是,为什么行为这么怪异?
两点五十分。距离接头时间还有十分钟。林默涵的心跳开始加速。陈明月会出现吗?那个戴草帽的渔夫会出现吗?如果出现,周围有没有埋伏?
他紧盯着垃圾堆方向,手心里全是汗。突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是陈明月。
她换了装扮,穿着一身朴素的蓝布衫,头上包着花头巾,挎着个菜篮子,像个普通家庭主妇。但她走路的姿势,左腿明显不便——枪伤还没好。
她走到垃圾堆旁,左右看了看,然后蹲下,假装在捡拾可用的东西。菜篮子放在脚边。
林默涵的呼吸几乎停止。他看向四周。那两个穿工装的男人已经不见了。仓库屋顶的反光点还在。对面小楼二楼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是陷阱。绝对是陷阱。
他想冲下去警告陈明月,但理智告诉他,那样做两个人都会暴露。他必须等待,等待渔夫出现,判断情况。
两点五十五分。一个戴草帽、穿着破旧渔夫装的男人从巷子另一头走来。他肩上扛着渔网,手里拎着个鱼篓,典型的渔民打扮。
男人走到垃圾堆旁,放下渔网,看了一眼陈明月。
陈明月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用事先约定的暗语问:“今天鲑鱼新鲜吗?”
渔夫没有立即回答。他摘掉草帽,擦了擦汗——这个动作让林默涵看清了他的脸。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皮肤黝黑,皱纹深刻。但眼神不对,太锐利,不像渔民。
“台风要来了,只有咸鱼。”渔夫终于开口,暗语正确。
但就在他说出最后一个字时,林默涵看到他的手在鱼篓里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细微的动作,但林默涵立即反应过来——是拔枪的动作。
“跑!”林默涵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几乎同时,渔夫从鱼篓里掏出了手枪。但陈明月的反应更快,在林默涵喊出声的瞬间,她已经扔出菜篮子,身体向侧方扑倒。
“砰!”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陈明月刚才站立的地方,溅起一片尘土。陈明月滚到一堆木箱后,迅速掏出手枪还击。
更多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仓库屋顶、对面小楼、甚至垃圾堆后面的隐蔽处,都出现了持枪的特务。他们早就埋伏好了,只等接头时刻。
林默涵从脚手架上站起,举枪瞄准仓库屋顶的那个特务。一枪,命中。特务从屋顶滚落。他迅速调转枪口,对准对面小楼。二楼的窗户里,一个特务正在瞄准陈明月。林默涵扣动扳机,玻璃碎裂,特务倒下。
但他的暴露也引来了攻击。子弹打在脚手架周围,木屑四溅。林默涵迅速下滑,落到一堆沙袋后。
下方,陈明月被火力压制在木箱后,无法动弹。几个特务正在包抄。渔夫——那个伪装的特务——冷笑着举枪走近。
“出来吧,你跑不掉了。”渔夫说,“交出情报,或许能留条活命。”
陈明月没有回答。她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看了一眼,然后用力扔向码头方向。铁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浑浊的海水中。
“不!”渔夫大惊失色,朝铁盒落水处开枪,但已经晚了。铁盒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抓住她!要活的!”渔夫气急败坏地吼叫。
特务们一拥而上。陈明月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扔出手枪,从发髻中拔出铜簪——那也是一把微型匕首。但寡不敌众,很快被按倒在地。
林默涵想冲出去,但理智告诉他,现在出去只是送死。他必须活着,因为情报还没有传出去。陈明月扔进海里的铁盒是假的,真的还在她身上——这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计划,为了应对最坏的情况。
他看着陈明月被铐上手铐,拖上一辆吉普车。在被推进车里的那一刻,陈明月抬起头,看向他藏身的方向。距离很远,雾气很浓,但林默涵相信,她看到了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没有声音,但林默涵读懂了。
“活下去。”
吉普车开走了,留下满地狼藉。特务们开始搜查现场,寻找可能遗漏的线索。林默涵趴在沙袋后,一动不动,直到夜幕再次降临。
当最后一丝天光消失,码头的探照灯再次亮起,他才从藏身处爬出,消失在基隆港浓重的夜色中。
铁盒还在陈明月身上,但敌人很快就会搜出来。他必须在情报被破解前,找到新的传递途径。
而这一次,他只能孤军奋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