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3章基隆夜雾 (第1/2页)
凌晨三点的基隆港笼罩在浓雾中,探照灯的光柱在雾气中晕开成模糊的光团,像一只只巨大的、昏黄的眼睛。林默涵躲在一堆废弃的渔网后,身上裹着一件从码头工人晾衣绳上“借”来的破雨衣。雨水已经停了,但雾气带来的潮湿更深,渗透进骨髓的寒意让他止不住地颤抖。
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钝痛。从台北一路逃到基隆,他换了三辆车——先是混上一辆运煤的卡车,藏在煤堆里;然后在汐止搭上一辆运送蔬菜的马车,蜷缩在菜筐中间;最后一段路,是徒步走完的。整整六个小时,躲避了三道哨卡的盘查,两次差点被巡逻队发现。
但终于到了。
他小心地挪动身体,调整姿势,让受伤的脚踝稍微舒服些。眼睛透过渔网的缝隙,紧盯着前方不远处的三号仓库。按照约定,陈明月应该在下午三点与戴草帽的渔夫接头。现在是凌晨三点,距离接头时间还有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在这危机四伏的码头区,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需要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藏身。渔网堆虽然隐蔽,但一旦天亮,码头工人开始作业,这里就不再安全。而且他饥寒交迫,伤口需要处理,否则撑不到下午就会昏倒。
目光扫视四周。三号仓库是座老旧的砖木结构建筑,墙皮剥落,窗户大多破损。仓库左侧堆着生锈的油桶,右侧是一片棚户区,低矮的木板房挤在一起,窗口透出零星灯光。更远处,是停泊在港口的货轮,巨大的黑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棚户区或许是个选择。那里鱼龙混杂,生面孔不会太引人注目。但风险也大——正是这种地方,特务的眼线往往最多。
正当他权衡利弊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林默涵立即屏住呼吸,手指摸向腰间的匕首。
脚步声在渔网堆附近停下。一个黑影蹲下来,似乎在检查什么。林默涵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闻到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和汗味。
是个码头工人?还是宪兵的暗哨?
黑影站起身,朝渔网堆走来。林默涵握紧匕首,肌肉绷紧,准备在对方发现自己的瞬间发起攻击。
但黑影在距离渔网堆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掏出火柴,想点烟。火柴划了几次都没着——雾气太重。黑影骂了句脏话,将烟塞回口袋,转身离开。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林默涵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衣。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他咬牙撑起身体,拖着伤脚,一瘸一拐地朝棚户区挪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响。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有好几次差点摔倒,只能靠竹杖勉强支撑。
棚户区比从远处看起来更破败。狭窄的巷道里堆满垃圾,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粪便、腐烂食物和廉价煤烟混合的刺鼻气味。大部分木板房都黑着灯,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林默涵贴着墙根移动,寻找合适的藏身之处。他需要的是一个暂时无人、但又不至于被当成流浪汉清理掉的地方。
走到巷道深处,他看到一间半塌的木板房。屋顶塌了一半,墙壁歪斜,用几根木棍勉强支撑。房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没有灯光。
他小心地推开门,腐朽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屋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张破草席和一堆烂木板。墙角结着蜘蛛网,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这里应该已经废弃很久了。林默涵关上门,用一根木棍抵住。然后找了张相对完整的草席铺在地上,坐下来,终于能喘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阿海给的银元,数了数,一共八块。又摸了摸口袋,还有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这是从马车上偷拿的,已经馊了,但总比没有强。
他小口地啃着馒头,用唾液慢慢浸软,艰难地咽下。每咽一口,干裂的喉咙都像被砂纸摩擦。饥饿暂时缓解,但口渴更难耐。外面有污水,但喝了肯定会生病。他必须找到干净的水。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他挣扎着站起来,在屋里寻找有用的东西。在角落的烂木板下,他发现了一个破陶罐,虽然缺了个口,但还能用。又找到半截蜡烛和几根火柴,火柴头有些潮,但或许还能用。
他拿着陶罐,蹑手蹑脚地走出破屋。附近应该有水井。码头工人聚居区,再穷也会有公共水井。
循着记忆中的方位,他在迷宫般的巷道中摸索前进。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足十米。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随即是呵斥声和狗被打的哀鸣。
走了大约五分钟,他听到水桶碰撞的声音。循声而去,果然看到一口水井。井台是用石头砌的,旁边放着两个木桶,其中一个桶底已经腐烂。
林默涵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无人,才快速走到井边。他放下陶罐,摇动辘轳。生锈的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水桶缓缓上升。他探头看了一眼,井水清澈,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脸上满是污泥和干涸的血迹,眼睛深陷,像个野人。
他打上来半桶水,先用手捧着喝了几口。清凉的井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像甘泉一样甜美。然后他用陶罐装满水,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巷道那头传来,还伴随着哼唱——是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走来。
林默涵立即提起陶罐,闪身躲到井台后面。醉汉走近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油腻的工装,手里拎着个空酒瓶。他走到井边,直接趴下,把头伸进刚才林默涵打上来的水桶里,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晃晃悠悠地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雾气中。
林默涵等了一会儿,确定醉汉走远,才从藏身处出来。他提起陶罐,快步往回走。
回到破屋,插好门,他才真正松了口气。现在有了水,能撑一段时间了。他从内衣撕下一块布条,用水浸湿,小心地擦拭脸上的污垢和血迹。伤口沾到水,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清洗完毕,他检查脚踝。已经肿得发亮,皮肤呈现不正常的青紫色。必须尽快处理,否则可能会留下永久性损伤。
他回忆着在训练营学过的急救知识。没有药,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他再次撕下一块布条,用水浸湿,敷在脚踝上。冰凉的湿布暂时缓解了肿胀带来的灼热感,但治标不治本。
需要夹板固定。他在屋里寻找合适的材料,最后选中两块相对平整的木板。用布条将木板绑在脚踝两侧,虽然简陋,但总比没有强。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了。雾气稍微散了些,能听到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声和工人的号子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危险也随之逼近。
林默涵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他必须保存体力,应对下午的接头。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陈明月现在在哪里?她安全抵达基隆了吗?昨晚的逃亡路上,他听到了几次枪声,是从不同方向传来的。是追捕他的宪兵在开枪,还是有其他同志被捕牺牲?
还有苏曼卿。那个永远带着笑容、能在咖啡勺敲击声中传递警报的女人。她现在应该已经知道颜料行出事了,她会怎么做?继续经营咖啡馆,维持这个交通站,还是立即转移?
最让他揪心的,是那份情报。他用火柴盒藏起来的简化版本,虽然关键,但不够完整。陈明月带走的铁盒里才是完整的坐标。如果陈明月被捕,如果铁盒丢失,那“台风计划”的情报就会残缺不全,大陆方面无法做出准确判断。
“必须成功接头。”林默涵在心里默念。这不仅关乎个人生死,更关乎成千上万人的命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外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工人们上工的脚步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基隆港醒了。
林默涵从门缝向外观察。巷道里人来人往,大多是码头工人和他们的家属。女人在门前生火做饭,男人扛着工具匆匆走过。偶尔有穿制服的警察巡逻经过,但没有宪兵。
看来宪兵的搜捕重点还在台北,基隆这边相对松懈。但这不一定是好消息——可能意味着魏正宏判断他还在台北,所以集中力量在那里;也可能意味着基隆这边有更大的陷阱等着他。
上午九点左右,林默涵吃掉了最后一口馒头。饥饿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强烈。他需要食物,否则下午没力气行动。
他数了数银元,八块。在码头区,这些钱能买不少东西,但问题是怎么买。他这副模样走出去,肯定会引起注意。
思考片刻,他有了主意。从墙角抓了把泥土,又在脸上和手上抹了抹,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流浪汉。然后拆下脚上的夹板——虽然痛,但勉强能走。他将竹杖换成一根更不起眼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出破屋。
巷道里人不少,但没人多看他一眼。在这种地方,落魄的人太多了,多一个少一个,没人会在意。
他走到棚户区边缘的一个小食摊前。摊主是个瘸腿的老头,正在炸油条。油锅冒着热气,香味诱人。
“油条怎么卖?”林默涵压低声音,用闽南语问。
“一条五毛,豆浆两毛。”老头头也不抬。
“来两条油条,一碗豆浆。”林默涵递过去一块银元。
老头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夹起两根油条,舀了碗豆浆。林默涵接过,蹲在路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热食下肚,总算感觉恢复了些力气。
“听说了吗?台北昨天抓了好多人。”旁边一个等油条的工人和摊主闲聊。
“抓什么人?”
“说是抓‘**’。”工人压低声音,“宪兵队出动了上百人,把大稻埕都封了。我表哥在那边做木工,说昨晚枪声响了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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