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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〇七章 雨打窗,高雄的雨,是黏的

  第三〇七章 雨打窗,高雄的雨,是黏的 (第2/2页)
  
  “我不能说。”老赵的眼睛红了,“我儿子……我儿子在我眼前。他们把他吊起来,用皮带抽。他哭,喊爸爸。我想,说了吧,说了他就能活。可我说不出口。林默涵,我儿子才十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连地下党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像受伤的兽。
  
  林默涵反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在发抖。
  
  “你儿子还活着吗?”
  
  “不知道。”老赵摇头,“我说了联络点之后,他们把我关回来。我听见……听见隔壁牢房有小孩哭,哭了一夜,后来没声了。”
  
  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林默涵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放到老赵眼前。表盖里,小女孩的笑脸在昏黄的光里模糊又清晰。
  
  “我女儿。”他说,“在大陆。六年没见了。”
  
  老赵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躺回去,眼睛看着屋顶。屋顶的椽子黑乎乎的,结着蛛网,一只蜘蛛吊在丝上,晃晃悠悠。
  
  “你走吧。”他说,“我活不成了。他们给我打了针,说是盘尼西林,但我闻得出来,是别的东西。我浑身疼,骨头缝里都在疼。我知道,他们要让我慢慢死。”
  
  林默涵收起怀表。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老赵想了想,从枕头下摸出个东西,塞到林默涵手里。是个钢笔帽,铜的,已经磨得发亮。
  
  “给我老婆。”他说,“如果她还活着,在澎湖。告诉她,我对不起她,下辈子……下辈子我再还。”
  
  林默涵握紧钢笔帽,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还有,”老赵又说,声音越来越低,“小心江一苇。他最近……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上次接头,他多看了我两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在掂量什么。”老赵喘了口气,“可能是我多心。但,你小心点。”
  
  林默涵点头。他站起来,从油纸包里拿出一个绿豆椪,掰开,酥皮簌簌往下掉。里面是空的——夹层里藏着一小管东西,玻璃的,手指粗。
  
  “这个,吞下去。”他说,“能让你走得舒服点。”
  
  老赵接过来,对着煤油灯看。玻璃管里是透明的液体。
  
  “多久见效?”
  
  “五分钟。”
  
  老赵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五分钟,够我想想下辈子了。”
  
  他把玻璃管攥在手心,握得很紧。然后看着林默涵,很认真地说:“林同志,你要活下去。活下去,回大陆,看看你女儿。告诉她,爸爸是英雄。”
  
  林默涵没说话。他弯腰,给老赵掖了掖被角。被面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
  
  “我走了。”
  
  走到门口时,老赵叫住他。
  
  “林默涵。”
  
  他回头。
  
  老赵躺在床上,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你说,咱们做的事,后人会记得吗?”
  
  林默涵站在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木门把手上全是湿气,摸上去潮乎乎的。
  
  “会。”他说。
  
  “那就好。”老赵闭上眼睛,“那就好。”
  
  门开了,又关上。
  
  林默涵走进雨里,伞都没撑。雨水打在脸上,冰凉。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步声混在雨声里,听不清。
  
  巷子尽头有光,是街灯。他走到光下,停住,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火柴划了三下才着,火苗在风里抖。他点着烟,吸一口,烟头的红点在雨幕里明明灭灭。
  
  身后,那间平房的窗户里,煤油灯的火苗,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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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七点半,林默涵回到住处。
  
  阁楼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楼梯口漏下来。他上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吱呀作响。
  
  陈明月坐在发报机前,耳机戴在头上,手指在键上轻轻敲着。嗒嗒嗒,嗒嗒,声音很轻,但规律。她没回头,直到一段发完,才摘下耳机。
  
  “回来了。”她说。
  
  林默涵把盐水鸡和绿豆椪放在桌上。油纸包被雨淋湿了,边缘晕开深色的水渍。他脱下湿外套,搭在椅背上。
  
  “老赵走了。”他说。
  
  陈明月的手停在发报键上,停了很久。然后她继续敲,嗒嗒,嗒嗒嗒,这次敲的是另一组码。
  
  “什么时候?”
  
  “刚才。”
  
  “痛苦吗?”
  
  “不痛苦。”
  
  陈明月停下,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下很亮,像蒙着一层水光,但没掉眼泪。
  
  “情报呢?”她问。
  
  “给了。”林默涵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绿豆椪,咬了一口。酥皮掉在桌上,他用手接着,又倒回嘴里。绿豆馅很甜,甜得发齁。
  
  “江一苇有问题。”他说。
  
  陈明月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街对面,卖面茶的小摊还没收,一盏煤气灯晃晃悠悠,摊主在擦桌子,动作慢吞吞的。更远处,巷口蹲着个人,在抽烟,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
  
  “几点方向?”她问。
  
  “十一点。戴鸭舌帽,穿灰夹克,抽的是‘新乐园’。”林默涵说,又咬一口绿豆椪,“抽第三根了。他肺不错。”
  
  陈明月放下窗帘。
  
  “几个?”
  
  “目前就看见一个。但东边巷子里有辆黑色奥斯丁,停了两个小时,没熄火。”林默涵吃完绿豆椪,舔了舔手指上的碎屑,“魏正宏在钓鱼。”
  
  “钓谁?”
  
  “钓我,也钓江一苇。”林默涵站起来,走到发报机前,手指摩挲着冰冷的金属外壳,“老赵说,江一苇最近不对劲。他可能……被反钓了。”
  
  陈明月走回来,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发报机,机器上的指示灯亮着,绿灯,表示安全。
  
  “下一步怎么办?”
  
  “等。”林默涵说,“等江一苇联系我们。如果他来,就说明他还没叛变。如果他不来……”
  
  他没说完。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远处有雷声,闷闷的,从天的这边滚到那边。
  
  陈明月突然说:“我想吃绿豆椪。”
  
  林默涵把另一个推过去。陈明月掰开,酥皮簌簌往下掉。她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小时候,”她说,“我娘做的绿豆椪,会在馅里加一点橙皮,吃起来有清香。后来她病了,做不动了,我就再也没吃过那个味道。”
  
  林默涵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她吃得很专心,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等回大陆,”他说,“我请你吃。南京有家老字号,绿豆椪做得很好。”
  
  陈明月笑了,嘴角沾着一点酥皮:“你请客?”
  
  “我请客。”
  
  “那我要吃两个。”
  
  “管够。”
  
  她吃完最后一口,把油纸抚平,折成小小一方,放进围裙口袋。然后站起来,走到林默涵面前,伸手,替他掸掉肩头的一片落叶——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已经蔫了。
  
  “头发湿了。”她说,“去擦擦,要感冒的。”
  
  林默涵没动。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陈明月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
  
  “明月,”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如果有一天,我……”
  
  “没有如果。”陈明月打断他,手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我们一起回去。回大陆,看女儿,吃绿豆椪。你说过要请客的,不能赖账。”
  
  林默涵笑了。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头发里有淡淡的茶花香,是她用的头油味道。
  
  “好。”他说,“不赖账。”
  
  窗外,雷声又响了。这次很近,轰隆一声,震得窗户嗡嗡响。雨更大了,像天漏了,哗哗往下倒。
  
  街对面,那辆黑色奥斯丁,终于开走了。
  
  车灯划过雨幕,两道光柱,白惨惨的,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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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〇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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