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9章 城西市场天不亮就开了 (第1/2页)
城西的市场,天不亮就开了。
巴刀鱼到的时候,整条街已经泡在灯光里。摊位上的灯泡亮得扎眼,一个挨一个,把半条街照得像着了火。卖鱼的蹲在地上宰鱼,刮鳞的声音刷刷的,鳞片溅到路过的人脚面上,亮晶晶贴在那儿,没人低头看。卖菜的把菜叶子剥下来,黄的扔进篓子,绿的码整齐,拿喷壶往上滋水。水珠子挂在叶子上,颤巍巍的,像菜在出汗。
空气里什么味儿都有。
鱼腥味。猪血味。花椒味。泡菜的酸味。活鸡笼子里扫出来的鸡粪味。还有炸油条的油锅,滚油撞上面团,滋啦一声,香味炸开,把别的味道都盖住一截。
巴刀鱼站在市场入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酸菜汤站在他左边,皱着鼻子。
“这什么味儿。”
“钱味儿。”巴刀鱼说。
酸菜汤看了他一眼。
“你管鸡粪叫钱味儿?”
“鸡粪养菜,菜卖钱。不是钱味儿是什么。”
酸菜汤懒得跟他辩。她往里走了几步,鞋底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黏糊糊的声音。地面上什么都有。烂菜叶子,鱼鳞,鸡毛,不知道从哪儿淌过来的血水,混在一起,被无数双脚踩来踩去,踩成一层滑腻腻的东西。
娃娃鱼走在最后面。她今天穿了一双新球鞋,白的。每走一步都低头看一眼鞋面,看脏了没有。
走了二十步,鞋面上溅了一个泥点。
她蹲下去擦。
酸菜汤回头看了一眼,没催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一张递过去。
“别擦了。越擦越脏。回去洗。”
娃娃鱼接过纸巾,没擦鞋,攥在手里。站起来继续走。
三个人穿过蔬菜区。
穿过肉铺区。
穿过活禽区。活禽区的味道最冲。铁笼子摞了三层,鸡鸭挤在里面,羽毛上沾着粪,眼睛圆溜溜的,从笼子缝里往外看。一只公鸡突然打鸣,声音劈了,像生锈的铁门被硬推开。娃娃鱼被吓了一跳,往酸菜汤身后躲了躲。笼子旁边的老板在杀鸡。一手攥着鸡翅膀,一手拿刀。刀在鸡脖子上横着一拉,血喷出来,落进地上的搪瓷盆里。盆里已经有小半盆血了,暗红色的,上面浮着一层沫子。鸡在老板手里蹬了几下腿,不动了。老板把死鸡往热水桶里一扔,桶里的水滚着,蒸汽涌上来,带着一股腥甜的肉味。
娃娃鱼盯着那只鸡看了很久。
“别看了。”酸菜汤拽了她一把。
娃娃鱼跟着走了。走出去好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热水桶里,那只鸡被捞起来了,老板正徒手扯鸡毛。湿毛扯下来的时候发出噗噗的闷响,连皮带毛,一扯一大把。
“姐。”
“嗯?”
“那只鸡死之前,在想什么?”
酸菜汤没回答。
巴刀鱼替她回答了。
“在想笼子里那点地方,到底算不算活着。”
娃娃鱼不说话了。
三个人继续走。
穿过活禽区,往右拐,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的摊位明显比外面破。遮阳棚是彩条布拼的,用铁丝绑在竹竿上,风吹过来哗啦啦响。摊位上的货摆得乱七八糟,有的用编织袋垫着,有的直接搁在地上。卖的东西也杂。干辣椒,花椒粒,八角,桂皮,草果,还有一堆娃娃鱼不认识的根根草草,黑乎乎的,像是从土里刚刨出来,泥都没洗干净。
巷子尽头,是一排铁皮棚子。
老黄给的地址就是这儿。
巴刀鱼在最里头那间棚子门口停下来。
棚子关着门。
铁皮门。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门上没挂锁,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光。里面有人。
巴刀鱼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
里面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露出一张脸。四十来岁,瘦,颧骨高,眼窝深,眼珠子是灰褐色的,像放久了的猪油。左眼角有一道疤,从眼角拉到颧骨,缝过针,针脚粗,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找谁。”那人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很久没喝水。
“方会长让我们来的。”巴刀鱼说。
那人盯着巴刀鱼看了几秒钟,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酸菜汤和娃娃鱼。然后把门缝拉大了一点。
“进来。”
三个人侧着身子挤进去。
铁皮棚子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堆满了东西。靠墙是一排冷柜,老式的,压缩机嗡嗡响,柜面上落了一层灰。冷柜旁边堆着编织袋,鼓鼓囊囊的,袋口扎着尼龙绳。墙角立着几个塑料桶,桶身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已经花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空气里有一股很怪的味道。
不是臭。也不是腥。是甜。甜得发腻,像糖精放多了,甜到发苦。
娃娃鱼捂住鼻子。
“这什么味道?”
刀疤脸没理她。走到冷柜旁边,拉开一台冷柜的盖子。冷气涌出来,白蒙蒙的。他从里面拎出一块肉,摔在台面上。
肉是冻着的。表面结着一层霜。
“看。”
巴刀鱼走近了。
肉是兽肉。不是猪牛羊,是什么东西,一眼认不出来。肌肉纤维比普通畜肉粗,纹理很深,一条一条的,像拧紧的绳子。肉色偏暗,不是鲜红,是暗红,暗得发紫。
巴刀鱼把手悬在肉上面,没碰。
掌心微微发热。
是玄力在感应。
他的手指收紧了。
肉里有东西。
不是活物。是残留。像茶水喝完了,杯底那层渍。很淡。但确实存在过。
“食魇孢子。”他说。
刀疤脸点了点头。
“这批肉,从哪里来的?”巴刀鱼问。
刀疤脸没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烟卷在嘴唇上滚了一下,从左边滚到右边。
“方会长说,你们能查。”
“能查。但得知道来路。”
刀疤脸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手指间。
“缅甸。”
“缅甸哪里?”
“木姐。”
木姐。缅北的口岸,跟云南瑞丽隔着一条河。那条河不宽,旱季的时候卷起裤腿就能趟过去。河两岸都是做玉石和木材生意的,这几年又多了一样——兽肉。从缅北原始林区猎来的异兽,剥皮剔骨,冻成肉块,装进泡沫箱,顺着湄公河一路往下,进了境内,就流到这种铁皮棚子里。
“这批肉,跟孙得财什么关系?”酸菜汤忽然开口。
刀疤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酸菜汤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点东西。不是怕。是警惕。老鼠闻到猫味的那种警惕。
“孙得财跟我拿过货。”
“拿过几次?”
“三次。也可能是四次。记不清了。”
“拿的是什么肉?”
“兽肉。跟这块一样。”
“你知不知道他拿去干什么?”
刀疤脸不说话了。
他把烟叼回嘴里,这回点上了。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照得他脸上的疤更明显了。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铁皮棚子里散开,跟那股甜腻腻的味道搅在一起。
“知道。”
“知道你还卖?”
刀疤脸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地上,灰白色的,轻得没有声音。
“我卖的是肉。他买的是肉。一手钱一手货。至于他拿去干什么——”
他把烟灰弹干净了。
“那是他的事。”
酸菜汤的拳头攥起来了。
巴刀鱼的手按在她手腕上。按得很轻,但酸菜汤感觉到了。他的手很热。玄力在掌心里压着,像炭火埋在灰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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