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9章 城西市场天不亮就开了 (第2/2页)
酸菜汤把拳头松开了。
“孙得财洗肉用的中和液,也是你卖给他的?”巴刀鱼问。
刀疤脸吸烟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娃娃鱼差点没捕捉到。但她捕捉到了。
“什么中和液。听不懂。”
巴刀鱼没跟他争。他走到那排冷柜前面,拉开第二个冷柜的盖子。里面不是肉。是一排塑料壶。白壶,五升装的那种,盖子拧得紧紧的。壶身上贴着白胶布,胶布上写着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
“N-7。”
巴刀鱼拿起一壶,拧开盖子。
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冲出来。酸菜汤往后退了一步。娃娃鱼直接捂住了鼻子和嘴。
不是中和液。
但跟中和液是一个路数。化学成分,专门针对玄力残留。洗过的东西,检测不出孢子痕迹。
巴刀鱼把盖子拧回去。
“这是N-7。孙得财用的是N-9。配方差一点,功能一样。”
他把塑料壶放回冷柜里,关上盖子。
转过身,看着刀疤脸。
“你不光卖肉。你还卖洗肉的东西。”
刀疤脸的烟燃到了手指,他被烫了一下,烟头掉在地上。他用鞋底踩灭,碾了一下。
“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巴刀鱼说,“问你几个问题。问完我们就走。”
刀疤脸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这回吸得很深,烟从鼻孔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肺里过滤了一遍。
“问。”
“孙得财最近一次跟你拿货,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二十号左右。”
“拿的什么?”
“一批兽腿肉。冻的。两百斤。”
“中和液呢?”
“他没跟我拿。”
“他找谁拿的?”
刀疤脸把烟灰弹在地上。
“方图。”
铁皮棚子里忽然安静了。
冷柜的压缩机还在嗡嗡响。外面巷子里有人在吆喝,卖花椒的,拖着长音,“花椒——麻嘴的花椒——”声音隔着铁皮传进来,闷闷的。
酸菜汤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
“方图。方副会长。”刀疤脸说,“孙得财是我表弟,方图是我表姐。我们三个,是一个姥姥带大的。”
他把烟叼在嘴里,笑了。笑得很淡。脸上的疤被笑容扯动,蜈蚣像是在爬。
“孙得财出事之后,方图来找过我。让我把仓库里的N-9全拉走,一瓶都不许留。我说行。她又让我把跟孙得财的交易记录删了。我也删了。然后她问我,还有谁知道孙得财从我这儿拿过货。我说没了。她说好。”
他弹掉烟灰。
“第二天,评级组就把酸菜的玄力等级降了。理由是情绪化严重,玄力稳定性不达标。”
酸菜汤的脸白了。
不是怕。
是怒。
是那种被人从头到尾当傻子耍了一遍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怒。
“方图。她——”
巴刀鱼抬手,拦住了她的话。
“方图给你的N-9,是从哪里来的?”
刀疤脸摇头。
“不知道。她不说,我也不问。我只知道她手里有渠道,能弄到协会内部都弄不到的货。N-9是禁品。协会明令禁止使用。但她能弄到。”
“她弄来干什么?”
“卖给孙得财。孙得财再转手卖给其他玄厨。一条线。”
“她自己不卖?”
“不卖。她只做上游。货源、渠道、定价,都是她把着。孙得财就是个跑腿的。”
巴刀鱼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为什么愿意说?”
刀疤脸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碾了很久,碾到烟头碎成了渣。
“因为孙得财出事的第二天,她来找我。让我把仓库里所有跟孙得财有关的东西都处理掉。兽肉。中和液。进货单。出货单。全处理。一样不留。”
他抬起脚,看着地上那一小撮烟灰和烟丝。
“我说好。然后她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你,也处理掉。”
酸菜汤的后背绷紧了。
娃娃鱼往她身边靠了一步。
刀疤脸没看她们。他看着巴刀鱼。
“她让我走。离开沪杭。去缅甸,去老挝,去哪儿都行,五年之内不许回来。我说我要是不走呢。她说,那就不用走了。”
他把手伸进兜里。酸菜汤的手抬起来,玄力在指尖凝聚。巴刀鱼没动。
刀疤脸从兜里掏出来的,不是刀。
是一张火车票。
票面上印着日期。昨天的。起点是沪杭,终点是昆明。昆明往南,就是边境。
“我本来该昨天走的。”
他把火车票放在台面上,放在那块冻兽肉旁边。票面上沾了霜,化开,洇湿了一小块。
“但我没走。”
“为什么?”巴刀鱼问。
刀疤脸看着那张火车票。
“因为孙得财是我表弟。他虽然不干人事,但小时候我掉河里,是他把我捞上来的。”
他把火车票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方图。N-9源头。协会内鬼。查。”
他把票推给巴刀鱼。
“这是孙得财出事前一天,塞在我门缝底下的。”
铁皮棚子里又安静了。
外面的吆喝声也停了。卖花椒的可能走远了。
巴刀鱼把火车票拿起来。票面上沾着霜,沾着那个已经凉透了的日期。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票收进兜里。
“你打算怎么办?”
刀疤脸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盒子里只剩这一根了。他叼在嘴上,这回没点。
“留下来。等。”
“等什么?”
“等你们把方图揪出来。”
他把烟从左边嘴角滚到右边嘴角。
“然后我去给孙得财上坟。告诉他,害他的人,替他报仇了。”
娃娃鱼忽然开口。
“你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刀疤脸愣了一下。
然后他摸了摸那道从眼角拉到颧骨的蜈蚣。
“小时候。跟孙得财打架。他拿碎碗片子划的。”
“他为什么划你?”
刀疤脸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笑得脸上的疤都挤在一起。
“因为我把他的鸟放了。一只画眉,他养了半年。我说鸟关在笼子里可怜。他说关你屁事。我说就关我屁事。他划了我一刀。我把笼子门打开,鸟飞了。”
他摸了摸那道疤。
“飞走之前,鸟在笼子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飞了。”
他把最后一根烟点上。
深深吸了一口。
烟从鼻孔里出来,从嘴里出来,从疤缝里渗出来,把他整张脸都罩在烟雾里。
“那只画眉,后来我在城西见过。落在一棵槐树上,叫了一整个下午。”
他把烟灰弹掉。
“叫得好听。”
铁皮棚子外面,不知道谁家养的画眉忽然叫了一声。
叫得脆生生的。
像一颗水滴掉进油锅里。
(第033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