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记忆深海 (第2/2页)
不是鬼屋里。
在外面。
陆见野走出鬼屋。夜光蘑菇在沙地上投下诡谲的光晕,像一个个微小的、绿色的月亮。他抬头。
摩天轮的最高处。
那座只剩骨架的摩天轮,在最顶端那个本该悬挂座舱的空缺处——锈蚀的铁钩弯曲如爪——坐着一个人影。
黑影。
轮廓与他完全一致:肩宽,身高,头颅微倾的角度。但黑影穿着不同的衣服:蓝色连帽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苍白的手腕。连帽衫的胸口位置,有一大片深色污渍,在深海磷光中泛着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红。
血。
三年前那天的衣服。事故当天的衣服。
黑影坐在百米高空,双腿悬空,轻轻晃动,像坐在悬崖边看风景的孩子。他没有看陆见野,而是望着记忆深海的更暗处——那里有某种巨大的东西在翻滚,搅起黑色的涡流。
陆见野想开口。
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不是生理阻碍,是这个记忆空间的规则:有些真相不能用语言触碰,只能被直接体验。
于是体验来了。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感官的泥石流。
触觉先到。汽车副驾驶座的皮革,被午后的太阳烤得发烫,手指按上去会留下短暂的指纹湿痕。安全带勒过左肩,金属扣有点松,每次刹车都会往前滑动一小截。右手边是车窗,玻璃被空调吹得冰凉,内侧凝着细小的水珠。左手边是沈忘——他的手臂挨着手臂,隔着两层薄棉布,能感觉到对方皮肤的温度,还有脉搏平稳的跳动。沈忘在哼歌,严重走调,但节奏轻快。是某首流行歌,旋律熟悉,但陆见野此刻想不起名字。
嗅觉接踵而至。车内空气:新换的空调滤芯散发出的、人造柠檬香精的甜腻。沈忘早上喝了巧克力牛奶,呼吸里带着可可的微苦和奶腥。还有……一种极淡的、金属锈蚀的气味。从方向盘轴里渗出来的,像旧硬币,像生锈的铁钉。当时未曾留意,如今在记忆里放大,那味道不正常。
听觉涌入。轮胎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收音机里,交通台女主播用甜得发假的声音播报路况。沈忘在说话:“等会儿回来,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拉面店吧?我请客。”陆见野回答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当时在笑,笑声被车窗玻璃反弹,在狭小车厢里回荡。
然后——
静电噪音。
尖锐的、撕扯耳膜的嘶啦声,突然切入收音机频道。接着是一个声音。低沉,平静,带着实验室无菌环境培养出的、非人的精确。
秦守正的声音。
不是从收音机传出——是直接植入车载系统的。声音从车厢四角的喇叭同时响起,形成诡异的立体环绕:
“陆见野。听好。下一个路口,卡车会出现。时速六十五公里,载重二十吨。撞击点在副驾驶侧。沈忘的生存概率:百分之三。你的生存概率:百分之九十七,如果你保持不动。”
陆见野的呼吸停滞。
记忆里的他和现实里的他同时窒息。
秦守正的声音继续,像在宣读实验参数:“但如果你选择救他——解开安全带,扑向他那边,用你侧承受撞击——他的生存概率升至百分之四十。你的降至百分之十五。”
沈忘还在哼歌。他没听见。这声音只传给陆见野一人。
“现在,条件。”秦守正的语调毫无起伏,“如果你让他死,你母亲就能活。我这里有她最后一份克隆体组织样本,可重新培育。成功率百分之三十,但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如果你救他,样本立即销毁。”
路口到了。
黄灯开始闪烁。沈忘轻踩刹车。
左侧车道,卡车出现。银色车头,满载钢筋,钢筋末端绑着的红色布条在风里狂舞,像一条条流血的口子。时速确实六十五左右。距离三百米。
“选择吧,陆见野。你有三秒。”
三。
沈忘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随哼歌的节奏轻轻敲击。他转过头,对陆见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干净得像初雪,没有一丝阴影。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眼角有细小的笑纹。
“绿灯了。”他说。
二。
陆见野的手摸向安全带扣。拇指按在释放钮上。塑料触感,边缘被磨得圆润。他的大脑在疯狂计算:扑过去的角度,用哪边身体承受撞击,如何在推开沈忘的同时避免自己被方向盘卡死。
但他同时在想母亲。
克隆体07。最后一份组织样本。百分之三十的存活率。
一。
秦守正的声音最后响起:“顺便告诉你,你母亲在销毁前留了一句话。她说:‘让我的孩子自由。’”
陆见野的拇指按了下去。
咔嗒。
安全带弹开,金属扣撞在车窗上,清脆一响。
他扑向沈忘。
不是横向扑倒——是带着旋转,用右肩撞向沈忘左半身,同时左手抓住方向盘,猛力向右打满。
记忆在这里分裂。
第一个版本是他多年来坚信的:他在救沈忘。把沈忘推向远离卡车的一侧,用自己这边承受撞击。他是英雄,是牺牲者,是没能救下挚友的悲剧主角。
但现在,第二个版本从记忆深海底部浮起,带着铁锈和血腥味。
高速摄影机般的慢镜头,每一帧都清晰到残忍:
他确实扑过去了。
也确实抓住了方向盘。
但打满的方向不是向左——让车避开卡车——而是向右。让车头更精准地对准卡车的撞击点。
他推沈忘的那一下,力道也不是“推向安全”,而是“推向撞击核心”。角度经过计算,让沈忘的身体正好暴露在最致命的受力位置。
而他自己,在最后一微秒,借助反作用力,向后缩了半个身位。
撞击发生。
声音不是“砰”,是“轰——咔嚓——滋啦——”的复合声响。金属变形如揉皱的锡纸,玻璃炸裂成钻石雨,安全气囊爆开像一朵朵惨白的、速生速死的花。陆见野感觉到肋骨断裂的剧痛,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不是自己的血,是沈忘的。很多血。喷涌而出,带着生命最后的热度。
沈忘的身体像被无形巨手捏住的布偶,甩向右侧,撞碎车窗,半截身子挂在车外。他的头扭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颈椎骨刺破皮肤,白森森的一截。眼睛还睁着,看着陆见野。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纯粹的困惑。像不理解为什么最信任的人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然后光熄灭了。
那双眼睛里的光,永远地、彻底地熄灭了。
记忆碎片结束。
陆见野跪在游乐场的沙地上,呕吐。但胃里空空,只有干呕,抽搐,喉咙里发出动物濒死般的嗬嗬声。他明白了。
母亲说的“那个选择”。
他不是在救沈忘。
他是在杀沈忘。
用沈忘的死,换母亲百分之三十的生存概率。
而秦守正骗了他。母亲根本没有克隆体样本留下。那句“让我的孩子自由”——是她被销毁前真正的遗言,秦守正扭曲了它的含义,把它变成了操纵的缰绳。
他亲手杀死了沈忘。
为了一个谎言。
这个真相太庞大,太沉重,太具毁灭性。七岁的大脑承受不了,十七岁的大脑也承受不了。于是意识做了唯一能做的事:分裂。
像冰川在极限压力下崩解,像恒星死亡后坍缩成黑洞——灵魂在无法承载的罪疚中,裂开了。
一部分保留了“我在救他”的记忆,漂在海面之上,继续呼吸,继续活着。
另一部分知晓全部真相,沉入海底,坐在这座摩天轮顶端,穿着那天的衣服,袖口沾着永远洗不掉的血。它守着这片记忆废墟,守着这个残酷的真相,不让它浮上去污染上面的生活。
它叫“守夜人”。
第四人格。
母亲的全息影像最后那句话在鬼屋废墟里回荡:“原谅你自己那个选择。否则抗体会先杀死你的愧疚,而愧疚是你人性的锚。”
游乐场开始崩塌。
不是地震,是更缓慢、更无可挽回的溶解。摩天轮的钢铁骨架从锈蚀处断裂,铁屑如血雨飘洒。旋转木马的马匹们一条条腿脱落,彩漆剥落如鳞片,露出底下腐烂的、被虫蛀空的木材。音乐盒的发条彻底崩断,最后一个音符卡在喉头,变成一声悠长的、垂死的叹息。
沙地在下陷。
陆见野脚下的沙子开始流动,像流沙,要将他吞噬。记忆深海在回收这个空间——真相已被目睹,它的使命完成。这片用来封存痛苦的心灵废墟,该坍塌了。
他抬起头。
摩天轮顶端的黑影站起来了。
它沿着摩天轮的骨架往下走,不是攀爬,是行走——如履平地,无视重力,无视锈蚀的钢材在脚下弯曲、呻吟、断裂。它走到最低处,跳下,落在陆见野面前三米。
沙尘扬起,如慢镜头中的爆炸。
陆见野终于看清了它的脸。
和自己一模一样。但眼神不同。那不是麻木,不是空洞,是……深海般的平静。一种接受了一切残酷真相后的、近乎神性的平静。它看着陆见野,没有愤怒,没有谴责,只是看着。
然后它伸出手。
不是求救的姿势。是邀请。手掌向上,手指微曲,像在说:来吧。接受这一切。接受你是我,我是你。接受我们共同犯下的罪,共同背负的痛。
陆见野看着那只手。
手上沾着血。不是新鲜的血,是干涸的、渗进掌纹肌理里的暗红。那是沈忘的血。三年前那个午后,永远洗不掉的血。
原谅自己?
如何原谅?
但母亲说,不原谅,抗体会先杀死愧疚。而愧疚是人性的锚。
没有锚的船,会在情感的海洋上漂向何方?
会成为秦守正想要的怪物吗?一个能感受一切、却什么都不在乎的空壳天线?
沙地已陷到膝盖。再过几秒,整个游乐场将沉入记忆深海更深处,被永久封存。而“守夜人”——这个承担了所有罪疚的自我——将随之永眠。
陆见野闭上眼睛。
他看见沈忘最后那个困惑的眼神。
看见母亲全息影像里苦涩的嘴角。
看见苏未央在隔壁囚室,手掌按在墙上,晶体眼睛里的金色光丝疯狂旋转,像在黑暗的海洋里打捞他的踪迹。
然后他伸出手。
抓住了那只沾血的手。
触感冰凉。像深海的水温。像冻在冰川里的哭泣。像死亡本身。
但在肌肤相触的瞬间,暖流涌来。
不是体温的暖,是记忆的血液重新流回坏死肢体的刺痛与复苏——所有被割裂的、被压抑的、被否认的情感,在这一刻汇流。愧疚,悔恨,痛苦,悲伤,还有……爱。对沈忘的爱,对母亲的爱,对苏未央萌芽的依赖,对这个残酷世界依然残存的、微弱却顽固的善意。
所有这些,如百川归海,涌入他的意识。
守夜人没有消失。
它融入了陆见野。或者说,陆见野接纳了它。两个分裂的自我重新合一,带着完整的记忆——美好的与丑陋的,光明的与黑暗的,英雄的与凶手的。
游乐场彻底坍塌。
摩天轮倒下,砸进沙地,溅起无声的尘云。旋转木马沉没,音乐盒被掩埋。鬼屋的木结构垮塌,母亲的全息记录器闪烁最后几下,永远熄灭。
但就在一切沉入黑暗的前一瞬,陆见野看见——在废墟中央,沙地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一颗种子。
透明的外壳,内部是细密的金色脉络,如缩微的神经树突。它在跳动,像一颗微小心脏,节奏沉稳,有力。
情感的抗体。
完整激活了。
---
现实世界。
静默囚室。
陆见野的身体躺在地面,已停止抽搐。监护仪上的直线持续了四分三十七秒——医学上,脑死亡不可逆。
但在第四分三十八秒,直线抖动了一下。
像一个沉睡的巨人在梦魇中动弹了一根手指。
波形重新出现。
先是一个微弱的起伏,像地平线上初升的太阳露出一丝金边。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频率逐渐稳定,波幅缓缓升高。α波回归,β波回归,θ波在深处闪烁——那是深层记忆被激活的标记。
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第一下很轻,像试探的敲门。第二下有力了些。第三下,第四下,节奏稳定下来:每分钟七十二次。健康,平稳,像钟表般精确。
陆见野睁开眼睛。
瞳孔先扩散,再收缩。他看见融化到一半的囚室墙壁,看见地上沈墨的尸体,看见周围那些还在渗出发光液体的白色材质。
也看见了墙壁另一侧。
融化形成的洞口那边,苏未央正朝他走来。她已跨过两个囚室的边界,赤脚踩在发光液体上,每一步都漾开一圈圈涟漪,像踏在水面。
她的晶体眼睛盯着陆见野。
然后突然,她捂住心口,弯下腰,脸色煞白。
不是痛苦,是震惊。
就在陆见野心脏重新跳动的那一秒,就在脑电图从直线恢复波形的那一瞬——苏未央的共鸣能力短暂恢复了一秒。
只有一秒。
但足够了。
在这一秒里,她听见了两个心跳。
一个是陆见野的。稳定,有力,每分钟七十二次。
另一个……
更沉重。更缓慢。每分钟只有四十次。像钟摆。像守夜人的脚步声。像深海之下,某个永远醒着的守望者,在黑暗中规律地敲击着警钟。
两个心跳。
在同一个胸腔里。
苏未央抬起头,看向陆见野。她的晶体眼睛里,金色光丝旋转的速度快到模糊,像风暴中失控的星系。
她张了张嘴,但没有声音。
陆见野对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复杂。有跋涉归来的疲惫,有直面真相的悲伤,有枷锁脱落的解脱,还有一种……苏未央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深邃。像一个人刚从地狱最底层归来,身上还沾着硫磺的气息,眼里却映着地狱里开出的、谁也没见过的花。
“我回来了。”陆见野说。声音嘶哑,但清晰如刀锋划过冰面。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又重得足以在记忆深海里激起回响:
“我们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