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疫苗的炼成 (第1/2页)
真正的墓园不埋葬死者。
埋葬的,是万千未绽放的蓓蕾,是海面下从未翻涌过的浪,是星图中永远黯淡的轨迹——那不可计数的、被掐灭于襁褓的可能性。
陆见野将那枚蚀刻着“锚点00”的铜钥插入锁孔时,听见了声音。不是金属咬合的清脆,而是木器朽烂的沉吟,像深埋地底的棺木在土壤重压下发出的第一声叹息。钥匙在他掌心发烫,锈屑簌簌剥落,如同时光剥落的鳞片。
门扉洞开。
不是房间,是垂直向下的深渊。
一部老式电梯静候着,栅栏门上的铁枝蔓生铜绿,轿厢四壁是氧化成暗绿的黄铜板,纹路斑驳如古老编钟的内壁。没有按钮,没有楼层标记,唯有地板中央一杆锈红的操纵杆,像从蒸汽时代遗落的船舵。
苏未央率先踏入。她的靴底触及铜板,发出空心的回响,在井道中荡开层层涟漪。“下去?”她问,晶体瞳眸在昏暗中流转着金丝脉络般的光。
陆见野颔首,握紧那杆冰冷。
拉杆沉坠如撬动整片大地的轴心。齿轮在深处咬合,链条绞动,发出年迈巨兽苏醒时的低吼。然后——
坠落。
不是平缓的沉降,是失重般的急坠,快得五脏六腑向上翻涌,快得耳膜在气压中变形。铜板接缝迸溅出蓝白色电火,栅栏外是飞掠而过的、浓稠如墨的黑暗。空气渐冷,渐稠,弥散着防腐药水的甜腻,更深处则涌来地下河床千万年沉淀的潮气与石腥。
这坠落持续了永恒般的一分钟。
当电梯骤停,惯性将两人向前推去。栅栏门滑开。
眼前,是墓园的现世显影。
一个庞大的圆柱形腔体,直径目测逾五十米,穹顶高悬三十米,覆着散发冷白辉光的生物膜。而在那莹白的光瀑下,密密麻麻排列着——
玻璃竖棺。
每一具皆高三米,径宽一米五,注满淡蓝色营养液。液体内悬浮着同一个女人,以五十种相似的姿态,沉睡着。
陆见野的生物学母亲——或者说,她五十种未被允许绽放的“可能性”。
罐体呈环形阵列排布,自中心向外辐射,如一座凝固的、诡谲的旋转木马。每个罐底亮着幽绿编号:01、02、03……延伸至远处的暗影里。
07号罐位于第三环。
空的。
营养液仍泛着恒定的淡蓝微光,内里却空无一物。罐壁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手写字体已晕染:“克隆体07·实验记录:成功脱离培养环境并完成自然分娩。子代编号:零号。回收日期:新纪元前1年·冬。”
标签边缘有褐色的污渍——是干涸的血迹,晕开如冬日残梅。
陆见野立在空罐前,掌心贴上冰凉的玻璃。内壁有极细微的抓痕,似有人曾用指甲从内部反复刮擦,留下不成形的纹路——像挣扎的藤蔓,像未写完的笔画,像无声的呐喊。
“她曾逃出去。”苏未央轻声说,声音在空旷中泛起回音,“诞下你。又被捉回。”
陆见野未答。他的目光移向其他罐体。
01号居于最核心。罐体最大,营养液是更深的靛蓝,如子夜的海。其中的女人看起来最“新鲜”——并非指年龄,而是状态。肌肤无半分松弛,黑发在液中如暗潮般缓缓舒卷,五官清晰如刚刚陷入浅眠。她双眼闭合,双手交叠于胸前,宛若中世纪教堂石棺上的卧像。
但她的手指在动。
极细微的、规律性的抽搐:食指指尖每隔十秒便轻轻一颤,像在叩击无形的琴键。
陆见野循环形阵列望去——所有克隆体的手指皆在同步颤动。
01号食指轻颤,0.1秒后,02号以相同幅度、相同频率应和,随后是03号、04号……涟漪般的波动自中心向外扩散,抵达最外环的50号时,恰好完成一个十秒周期。周而复始。
“她们在共梦。”苏未央的晶体眼眸扫描着流动的数据,“同一个梦境。营养液中有神经连接介质——这些罐子并非独立培养舱,而是共享的梦境圣殿。”
她走近01号罐,将手掌贴上玻璃。闭目,金色光丝自瞳孔涌出,顺手臂蔓延,渗入营养液,与克隆体的神经介质相接。
数秒后,她睁眼,瞳中映出惊澜。
“不止是共享。”她的声音绷紧了,“她们在模仿我。”
陆见野看去。
苏未央的手仍贴在玻璃上。罐内,01号克隆体原本交叠于胸前的左手,竟缓缓移开,向上抬起,掌心向前,与苏未央形成镜像般的姿态。五指的弯曲弧度、掌与玻璃的距离、手腕微妙的倾角——分毫不差。
更诡谲的是:随着01号动作,环形阵列中所有克隆体的左手皆开始同步移动。五十只左手,以完全一致的轨迹、速度、仪态,缓缓抬起,掌心贴向各自罐壁。
如同一场滞后的、无声的、跨越整个墓园的集体镜舞。
“她们不是独立意识。”苏未央抽回手,所有克隆体的手亦同步收回,“她们共享一个集体潜意识。01号是主脑,余者是镜像终端。但07号……”她望向那具空罐,“她切断了连接。她成为了‘个体’。”
陆见野胸口那团浅蓝与金交织的光晕开始加速旋舞。他感到某种频率在此处呼唤——不是声音,是更本源的、类似血脉共振的律动。他的基因认得这些罐中女子。她们皆是他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或更准确地说,是“可能性的母亲”。
“疫苗。”他开口,声音在墓园中激起多重回响,“母亲留下的资料说,疫苗需三组件:抗体源代码、载体频率、调和共鸣。”
苏未央点头:“源代码在01号体内——她是所有克隆的母本,基因最纯净。载体是你——你的情感抗体已然苏醒。调和共鸣是我——我能确保疫苗在传播中频率不失真。”
“合成方法是三人构建‘情感共振三角’,于特定频率下,抗体会自行复制并编码至城市情感网络的基频中。”陆见野追忆母亲全息影像中的话语,“但我们必须唤醒01号。”
“代价呢?”
“她沉眠二十载。意识或许已退化为婴孩,又或……”陆见野顿了顿,“或已溶解于集体潜意识,丧失了‘我’的边界。”
苏未央再次将手按上01号罐壁。这一次,她闭目,全力催动共鸣之力。
金色光丝奔涌而出,渗入营养液,与克隆体的神经介质交织。她“看见”了那个共享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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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享梦境:未绽放的人生
梦境非线性的叙事,而是五十条平行人生轨迹的交织投影。
苏未央的视角如飞鸟般穿梭其间。她看见:
02号克隆体立于巴黎某画廊的开幕酒会,手持香槟,身侧环绕艺评家。她身着黑色晚礼服,发髻高绾,眼角已有细纹,但笑容明亮如初夏阳光。墙上悬着她的系列画作:《记忆的五十种蓝》。这是她成为画家的那条轨迹。
15号克隆体置身实验室,护目镜后的眼眸紧盯着培养皿中生长出的淡紫色荧光晶体。白大褂袖口有烧焦痕迹,可她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元素时才有的、孩童般的狂喜。这是她成为科学家的轨迹。
33号克隆体隐居于山林木屋,窗外是漫山秋枫。她坐于壁炉旁的摇椅,膝上盖着羊毛毯,脚边偎着三条犬——金毛、柯基与一只辨不出血统的杂毛犬。她读着一册纸质书,偶尔抬眼望窗外飘雪。这是她选择孤寂与安宁的轨迹。
49号克隆体是战地记者,防弹衣上沾满尘沙,于炮火声中对着镜头报道。她脸庞刻满风霜,眼神却锐利如鹰。她活了下来,著书三部,后赴大学执教。这是她选择见证与冒险的轨迹。
……
五十条人生轨迹,五十种“若然”。
而在所有轨迹的交汇点,是07号。
梦境于此分岔。
枝杈A:07号牵着一个小男孩,行走于南方小镇的青石板路。她开了一家小小的二手书店,橱窗陈列童书与绿植。日光温煦,她蹲身为男孩系鞋带,男孩轻抚她的脸颊,唤“妈妈”。这是她想象的“幸福终章”——逃离、抚育、平凡终老。
枝杈B:07号被身着白色制服者按在实验室地板上,针管刺入颈侧。她挣扎,眼眸死死瞪向单向玻璃外——那里,一个五岁男孩被另一白褂女子牵走。男孩回首张望,但玻璃是单向的,他看不见她。这是真实发生的现实——被擒回,儿子被作为实验体收养。
两条枝杈在分岔点颤抖,如两片即将离枝的残叶。
而在交汇点的上空,悬浮着一句话。非文字,是五十个意识共同念想的凝结体,散发温暖而哀伤的光晕:
“愿至少有一个‘我’,曾活过完整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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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未央自梦境抽离。
她喘息,额角渗出细汗。晶体眼眸中的金丝黯淡一瞬,复又亮起。
“我看见了。”她对陆见野说,“她们并非无意识。她们是……被囚禁的可能性。五十个克隆体,五十条从未踏足的人生小径。共享的梦境是她们仅存的自由——在梦中,她们至少能活一遍‘若然’。”
陆见野沉默地凝望01号罐中的女子。
她如此平静,如此年轻,全然不似被囚二十载的意识。但那十秒一次的手指颤动——那是她在梦境中切换人生轨迹的信号。每颤动一次,她便从一个“可能的自我”跳转至另一个。
“唤醒她,”陆见野说,“并非终止营养液,而是进入她们的共享梦境,于梦境中与她对话。”
苏未央颔首。她指向罐底——那里有接口面板,神经连接插槽静默如伤口。“我们可经此接入。但风险是……我们亦可能被困于那集体潜意识中,再难分辨何为己身记忆,何为她们的烙印。”
“值得一搏。”陆见野道,“若无疫苗,秦守正将完成净化。旧城区所有残影将消散,众生情感将被修剪成标准件。我们必须释放‘可能性’。”
二人寻得两个闲置接口,拉出神经连接线——非后颈侵入式接口,而是贴于太阳穴的贴片。贴片冰凉,贴上瞬间传来细微的麻痹感。
“准备好了?”苏未央问。
陆见野点头。
他们同时闭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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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动浸入梦境
陆见野感到自己如一滴墨坠入清水,初时保持形态,旋即开始扩散,边界模糊,意识与梦境介质交融。片刻后,他“伫立”于梦境空间。
非实体的站立,是意识在虚无中的锚定。
他看见五十条人生轨迹如发光丝带在空中交织。每条丝带内皆有画面流转:02号挥毫作画,15号观测实验,33号轻抚犬首,49号躲避炮火……而在所有丝带的交汇处,立着一个女子。
01号。
或者说,01号在梦境中的意识投影。
她看来约莫二十岁,身着素白连衣裙,赤足立于虚无。长发披散,五官与陆见野记忆中的母亲别无二致,但眼神迥异——母亲的眼神总是温柔中藏着哀伤,而她的眼神是澄澈的、超然的宁静,似已阅尽所有可能性的终局。
“你来了。”她的声音直接在陆见野意识中响起,温柔如夜风拂过荒原,“零号。我妹妹07的儿子。”
“妹妹?”
“克隆体间以姐妹相称。”01号微笑,“虽在生物学上,我们更像是同一人在不同时间切下的薄片。但意识层面,我们确是独立的姊妹。07是最叛逆的那位,她当真逃出去了,还诞下了你。我们皆艳羡她。”
她抬手,指向那些发光丝带。
“这是我们的共享梦。亦是我们从未活过的人生。五十个我,五十条歧路。现实中,我们被囚于罐内;但在梦中,我们至少能想象‘若当初择了另一条路’。”
陆见野目光扫过那些丝带。他看见每个克隆体选择的“可能人生”:艺术家、科学家、隐士、冒险家、教师、医者、舞者、庖厨……甚至有一条丝带中,07号成了宇航员,于空间站内遥望地球。
“疫苗的原理,”01号续道,“极简单:将‘拥有完整人生的可能性’编码为情感频率。当此频率在城市情感网络中传播,受染者将短暂瞥见‘自己未择的另一条路’。他们将看见那个成为画家的自己,那个远走天涯的自己,那个勇敢告白的自己,那个放下执念的自己。”
她的声音渐染温度,不再是最初的超然。
“瞥见可能性,是抵抗‘唯一真理’的最佳疫苗。秦守正要向人类灌输‘唯理性方为正途’、‘唯服从方为安稳’、‘唯一种活法方为高效’。而我们的疫苗将让人知晓:不,非如此。你有无数种可能,无数条路。纵你只能择一而行,但知晓他路存在——此即自由。”
陆见野明了。
疫苗非为诛杀病毒的药物,而是播种可能性的籽粒。
“代价为何?”他问。心中已有所料。
01号笑了。那笑容与母亲极似,温柔,哀伤,却多了一丝决绝。
“代价是,作为源代码,我须在疫苗合成后彻底消弭。”她说,“因‘可能性’一旦释入公共意识场,便不再属于任何个体。它须是无主的,自由的,如风般无拘。而我——作为所有克隆体的母本,作为这五十条人生轨迹的交汇点——我必须溶解,可能性方能得自由。”
她稍顿,望向那些发光丝带。
“五十个我,总该有一个实现价值罢?07号实现了——她诞下了你,留下了摇篮曲与抗体程序。如今,轮到我了。便以此方式,让我成为‘可能性疫苗’的源代码。这比在罐中做梦二十载,要有分量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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