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疫苗的炼成 (第2/2页)
她在意识空间内向陆见野伸出手。
非实体之手,是意识的投影,漾着淡金色辉光。
“你准备好了吗,零号?你的抗体已然激活,可为载体。你的友人苏未央在外,她的共鸣之力可调和频率,确保疫苗不失真。而我……”她的手开始化为光点,“我将成为种子。”
陆见野在意识中握住她的手。
光点顺接触点涌入他的意识体。
他感到知识的灌注——非数据,是更本源的、关于“可能性”如何编码为频率的法则。如顿悟色彩的本质,如理解声音的结构,他了然“未择的人生”如何转化为可传播的情感波动。
同时,他感到五十条人生轨迹的重量。
那些“若然”的重量。
“铭记这感觉。”01号的声音渐轻渐远,“铭记可能性的气息。而后……将它带给众生。”
她的投影完全化为光点。
光点分作两股:一股涌入陆见野意识,一股流向梦境空间的边际——那里,苏未央的意识投影正静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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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世·墓园
陆见野与苏未央同时睁眼。
神经连接贴片自行脱落,坠地时已焦黑——电路过载烧毁。但他们无暇顾及。
01号罐内,异变已生。
淡蓝营养液开始自发光。非外部照射,是液体自身漾起辉光,自靛蓝渐变为淡金色。罐中女子——01号克隆体——睁开了双眼。
那是陆见野初次目睹“母亲”睁眼。
非记忆中母亲温柔疲惫的眼眸,而是清澈的、决绝的、含着笑意的眼眸。她隔玻璃望向陆见野,唇瓣微动,无声,但陆见野读懂了唇形:
“启程罢。”
她主动切断了营养液供应系统。
罐底管道自行脱离,发出“嗤”的气压释出声。液面开始下降,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被抽离。随液体减少,01号的身躯开始分解。
非腐烂,是优雅的光解。
自指尖始,肌肤、肌理、骨骼化为细碎的金色光尘,如被无形焰火焚作灰烬,但那灰烬是发光的。光尘向上飘升,于罐内形成一个小小的、旋转的星云。
液面降至足踝时,她的下半身已完全光解。光尘穿透玻璃——非物理穿透,是频率的穿越,玻璃完好无损,但光尘如穿空气般渗出,分作两股,分流向陆见野与苏未央。
陆见野感到光尘触及肌肤的刹那,基因链在重组。
非物理层面的DNA序列更易,是可能性的烙印。他瞬息体验了千百种不同人生的断片——
他成为渔夫,于黎明前的海上撒网,掌纹里嵌着盐粒结晶;
他成为战地医者,在帐篷内缝合创口,鲜血染透白褂袖口;
他成为街头乐手,于雨夜的巷口拉奏小提琴,琴盒里散落几枚硬币;
他成为父亲,在凌晨三点为发热的婴孩测量体温,额贴着额;
他成为老者,坐于公园长椅上看鸽群,手中捏着喂食的面包屑;
……
每一种人生皆如此真实,如此具体,承载着那个“可能的自己”所有的记忆、情感、憾恨、欢愉。每一种人生皆如一条歧路,在他意识的旷野中延伸,指向迥异的终局。
与此同时,苏未央亦经历着类似过程。
她的共鸣之力在指数增长。她感到自己忽而生出无数双耳,能同时听闻全城每个人的“憾恨频率”——
一个中年会计于加班时暗想:“若当年选了美术学院……”
一个外卖骑手在等红灯时思忖:“若未辍学,现今或许在读大学……”
一个母亲于深宵低语:“若未那般早婚,人生是否会不同……”
一个老者对着旧照片呢喃:“若那日我说了‘我爱你’……”
千万个“若”,千万条未择的歧路,千万个在午夜梦回时轻叩心门的可能性。
这些频率在她意识中汇成河,河汇成海。而她如立海岸,首次目睹人类集体潜意识的全貌——非混乱的噪音,而是无数交错的人生轨迹编织的、悲壮而绚烂的星图。
她在意识中“望”向陆见野。
陆见野亦在意识中“望”向她。
无需言语,于疫苗合成的频率场中,他们的意识已然同步。
他们同时开口——在现实,在意识,于两重层面同声吐露:
“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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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苗合成的刹那,三事并生。
第一事:01号克隆体彻底消逝。
罐内仅余空的营养液底座,与悬浮半空、缓缓旋转的淡金光尘云。那些光尘最终闪烁一次,而后彻底消散,如从未存世。
第二事:其余四十九个克隆体同时睁眼。
四十九双眼眸,隔淡蓝营养液,望向中央已空的01号罐。她们无悲无惧,反在微笑。
而后,她们做出同一动作——
右手抬起,掌心贴左心口,微微垂首。
那是告别礼,亦是庆贺礼。在共享的意识中,01号的“可能性”已释放,她们感到了“自由”的滋味——非躯体的自由,是可能性得释的慰藉。她们的姊妹终以最决绝之姿实现了价值。
第三事:墓园开始震颤。
非地震,是频率共振。陆见野胸口那团浅蓝与金交织的光晕扩张开来,形成径约十米的球形频率场。场内,空气生辉,地面嗡鸣,所有罐体皆在微颤。
疫苗正在编码。
陆见野感到自己的抗体如一台精密印刷机,正将“可能性”的频率烙印复制、编译、封装为可传播的“情感免疫印记”。苏未央则如调音师,确保每一频率皆纯净、稳定、不失真。
这过程持续约三十秒。
三十秒后,频率场收缩,归回陆见野胸口。光晕的色泽变了——不再是浅蓝与金交织,而是透明的、几不可见的、若流动水晶般的质感。
疫苗合成完成。
“我们成了。”苏未央喘息道,她的晶体眼眸中泛起泪光——非悲哀,是感动的泪,“可能性已编码入你的抗体,随时可经共鸣网络释放。只需一个足够强的情感节点为发射塔,旧城区的情感网络便可……”
话音被广播声截断。
非刺耳警报,而是平和的、带学术腔的男声,自墓园穹顶的隐藏扬声器淌出:
“精彩。”
秦守正的声音。
“你们真以为,我不知此密室的存在?”
陆见野与苏未央同时僵立。
广播续响,声线里甚至携着一丝欣赏,如教授点评学生的优异论文:
“克隆体墓园,锚点00,07号逃脱又被回收的实验记录——所有这些,皆是我有意留存。此密室非漏洞,而是诱饵。这座‘疫苗工坊’,是我为你们备下的舞台。”
穹顶生物膜开始变幻。冷白辉光渐转为淡红,而后在空中投射出全息影像。
秦守正的脸。六十余岁,银发齐整后梳,无框眼镜后是慈祥如最受欢迎老教授的面容。但那双眼——那双眼睛是冷的,如手术刀刃面的反光。
“疫苗的原理完全正确。”他说,语气若在授课,“将‘可能性’编码为情感频率,受染者会瞥见未择的人生。这是极佳的思路。但你们遗漏了一个关键。”
全息影像切换,显现出一张繁复的频率解析图。
“人类为何总在悔憾?为何总在深宵想‘若当初’?”秦守正的声音转肃,“非因选择太少,是因选择太多。过多的可能性,导致决策瘫痪,导致资源浪费,导致情感内耗。”
图像放大,显示“可能性频率”在传播过程中的衰减曲线。
“我的目标从来不是消灭情感。”他说,“情感有其进化价值。我要消灭的是错误选项。疫苗会让人看见可能性?甚好。那我便将除‘服从我’之外的所有可能性,皆标记为‘错误选项’。”
影像再换,显现一个庞大的、覆盖全城的频率过滤系统。
“你们合成的‘可能性疫苗’,一旦释放,便会被我预设的‘真理过滤器’捕获。过滤器将提纯它——剔除所有‘不理性的可能性’,仅存‘最优解’。而在我的模型中,最优解即是服从我的治理,接受情感修剪,成为高效、稳定、不再苦痛的‘理性之神’。”
秦守正微笑,那笑容慈祥得令人脊背生寒:
“你们非在制造疫苗,而是在为我精炼疫苗原料。此刻,感谢你们完成了最艰困的合成步骤。接下来,只需将你们——与这些克隆体——一并送入频率萃取器,我便可获得纯度百分之百的‘驯服可能性疫苗’。人类将得自由,自‘错误选择’的自由中解放。”
广播终了。
全息影像消散。
墓园堕入死寂。
而后,四十九个罐内,所有克隆体做出了第二个同步动作。
她们抬手——非贴于心口,而是伸向罐底。那里有一个红色的、几乎看不见的按钮。她们的手指——四十九根手指,同时按下。
“不!”陆见野欲冲前,但已迟了。
罐底红灯闪烁。
而后,所有克隆体经由营养液的神经介质,将最后一个念头传输给苏未央——因她仍在共鸣连接状态,能接收她们的意识讯号。
那念头是复合的,四十九个声音的重叠,但意涵清晰:
“逃。”
下一瞬,自毁程序启动。
罐体从内部崩解。
非爆炸,是频率过载导致的分子离散。玻璃未碎裂,而是直接雾化,化为细密的、发光的微尘。营养液蒸腾为淡蓝汽霭。而克隆体们的身躯——
她们在消逝前,做了最后一事。
自破碎的罐中“立”起——非物理的站立,是意识在频率场中的投影挺身。四十九个女子的投影,手牵手,于淡蓝汽霭中,跳了一支无乐的舞。
舞步简朴,缓慢,若某种古老的仪式舞蹈。她们旋转,交错,手臂抬起又垂落,面上带着宁谧的微笑。那是她们共享的梦境中,某条人生轨迹里,一个克隆体成为舞者时所编的舞。此刻,她们在现世跳了最后一回。
舞蹈持续五秒。
而后投影开始消散。
自边缘始,化为淡金光尘,光尘旋转,升腾,若倒流的金色雨。
在彻底消散前,她们经由苏未央的共鸣,传来最后一个念头——
非四十九个声音,是一个统一的、温柔的、含着笑意的女声,似01号,似07号,似所有克隆体融合为一的声音:
“告诉这世界,我们曾经可能。”
而后,她们消逝了。
墓园中仅余破碎的罐座,弥漫的淡蓝汽霭,与缓缓飘落的金色光尘。
整个空间在坍毁。
非结构崩塌,是频率场的溃散。自毁程序引发了链式反应,墓园的支撑频率正瓦解。穹顶生物膜开始剥落,地面绽开裂缝,空气中传来低频的嗡鸣,如巨兽垂死的哀吟。
陆见野拉起苏未央的手。
“电梯!”他喝道。
他们冲向那部老式栅栏电梯。身后,墓园的崩毁在加速——墙壁向内弯折,罐座一个接一个炸裂,淡蓝营养汽霭与金色光尘混合,织成诡丽的、发光的雾。
他们冲入电梯。
陆见野猛拉锈红操纵杆。
齿轮咬合,链条绞动。电梯上升。
栅栏门外,他们目睹墓园彻底崩溃的景象:整个空间如被无形之手捏碎的琉璃球,向内坍缩,最终化为一个极亮的、淡金色的光点。光点闪烁一次,而后彻底熄灭,唯余黑暗。
电梯疾速上升。
风声在耳畔呼啸。
苏未央倚着轿厢壁,喘息。她左鬓那缕透明的发丝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其内有光尘流动——是沈忘的意识碎屑。此刻,那缕发丝似乎在微颤,若在低泣,又或……在致哀。
陆见野垂首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淡金微光在皮肤下游走——那是疫苗的频率,已编码入他的抗体。但此刻,这辉光令他感到沉重。他们成了,亦败了。他们合成了疫苗,但那疫苗或将成为秦守正的利器。
电梯开始减速。
他们即将重返地面。
重返那个被黑色极光笼罩、被净化程序侵蚀、被秦守正的“真理”步步紧逼的人间。
陆见野握紧拳。
掌心的微光被攥入指缝。
他抬首,望向栅栏门外逐渐亮起的、灰蒙蒙的地面天光。
“尚未终局。”他道,声音低沉,但每一字皆如淬火的铁,“疫苗在我们掌中。可能性在我们掌中。只要我们仍在,这故事便未完。”
电梯停稳。
栅栏门滑开。
旧城区的晨风灌入,携着废墟的尘土气,与远方黑色极光抽吸情感时发出的、几乎不可闻的呜咽。
他们步出电梯。
身后,那部通往墓园的电梯发出最后一声叹息,而后彻底锁死,沉入地底。
墓园消失了。
但可能性还在。
在他们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