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暗处的眼睛 (第2/2页)
“先生,”栓子小声问,“那人是不是来找麻烦的?”
林逸没回答。他把石子放回窗台,转身从怀里又摸出两个铜板:“栓子,这几天你帮我盯着点。巷子里来了什么生人,做了什么怪事,都记下来告诉我。但记住,别让人发现你在盯梢,安全第一。”
栓子重重点头,揣好铜板,一溜烟跑了。
林逸重新坐下。桌上的凉水已经喝完了,他拎起茶壶晃了晃,空的。他起身去灶房烧水,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灶房很小,只容一人转身。灶台是土坯砌的,已经裂了好几道缝。水缸在墙角,只剩半缸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林逸舀水进锅,点火,柴火潮湿,冒出浓烟,呛得他直咳嗽。
烟从灶房的小窗飘出去,在巷子里散开。
就在这时,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三下两下,是连续不断的叩击,急促,带着某种不耐烦。林逸没熄火,从灶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柴灰。
门外站着个人。
不是穿灰布短褐的那个,是个道士打扮的人。五十来岁,瘦高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头发用木簪绾着,下巴上一撮山羊胡。他手里拿着把拂尘,拂尘柄是黄杨木的,磨得发亮。
“林先生?”道士开口,声音很尖,像掐着嗓子说话,“贫道李玄通,城隍庙讨生活的,街坊都叫我李半仙。”
林逸打量着他。这道士长得很有特点——眉毛特别淡,淡得几乎看不见;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时像两根针;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显得刻薄。
“李道长,”林逸拱手,“有何贵干?”
李半仙没进门,就站在门槛外,拂尘一甩,搭在臂弯里:“听说林先生最近很忙啊。又是郡主府,又是荒滩,又是查案又是救人的,忙得脚不沾地。”
这话说得轻飘飘,可字字都带着刺。林逸心头一凛——这人知道得不少。
“道长消息很灵通。”林逸不动声色。
“干我们这行的,就得耳朵灵,眼睛亮。”李半仙笑了,那笑意没到眼底,“不过林先生啊,有句话贫道得提醒你——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吃得太急,容易噎着;走得太快,容易摔着。”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这京城的水,深着呢。有些地方,能不去就别去;有些事,能不管就别管。挡了别人的财路,坏了别人的好事,那可是要遭报应的。”
林逸盯着他那双小眼睛:“道长这是在警告我?”
“不敢不敢,”李半仙摆摆手,“贫道这是好心提醒。咱们都是吃开口饭的,同行之间,本该互相照应。你说是不是?”
他说着,从袖袋里摸出个锦囊,递过来:“这个,送林先生。挂在床头,保平安。”
锦囊是红色的,绣着八卦图案,针脚很粗,一看就是便宜货。林逸没接:“道长好意心领了,东西就不必了。”
李半仙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林先生这是不给面子?”
“不敢。”林逸说,“只是无功不受禄。”
两人对视着。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吹动李半仙的道袍下摆,也吹动林逸额前的碎发。远处传来卖糖葫芦的叫卖声,悠长,带着甜腻的尾音。
良久,李半仙收回锦囊,重新塞回袖袋。他的脸色冷了下来,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
“既然林先生不领情,那就算了。”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林逸一眼,“不过有句话,贫道还得说——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林先生,好自为之。”
说完,他拂尘一甩,大步走了。道袍在风里翻飞,像只青色的蝙蝠。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他抬头,看向茶摊——那个穿灰布短褐的人又回来了,还是坐在老位置,还是背对着这边,还是一动不动。
但这次,林逸看见他的手从桌下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的茧子在夕阳下泛着黄褐色的光。
手上握着一把刀。
刀已经出鞘了一半,寒光从鞘缝里漏出来,刺眼。
林逸关上门,上了闩。
屋里很暗,灶房的火已经熄了,水还没烧开。他走到桌边坐下,从袖袋里掏出李半仙留的那张纸,还有那块碎银子。纸上的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加狰狞。
城隍庙李半仙。
北境军刀。
一个在明处警告,一个在暗处监视。
双重压力像两堵墙,从两边压过来,把他夹在中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暮色像墨汁滴进水里,一点点晕开,染黑了屋檐,染黑了窗棂,最后染黑了整条巷子。茶摊上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晃,把那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一直伸到林逸门前。
影子不动,像在等待什么。
林逸吹熄了屋里的灯,坐在黑暗中。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能看清屋里的轮廓——桌子、椅子、床、还有窗台上那盆半死的绿萝。
一切都很安静。
可他知道,这安静下面,藏着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