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8章裂缝,沈砚舟离开后的第三天 (第1/2页)
沈砚舟离开后的第三天,书脊巷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林微言坐在“拾字”书店的柜台后面,听着雨点砸在瓦片上的声音,密集得像有人在屋顶撒了一把又一把的豆子。巷子里的排水系统不太好,雨水来不及排走,在青石板路面上汇成了一条浑浊的小河。几个放学路过的孩子挽起裤腿,光着脚在雨水里踩水花,笑声穿过雨幕传进来,清脆得像碎掉的玻璃。
她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已经捏了三天。
信封里的文件她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数字,她都能背出来了。但每次看完,她都会重新装好,封口,放在抽屉里,然后过几个小时又忍不住拿出来再看一遍。好像多看一遍,那些白纸黑字就会变成别的什么意思,好像多看一遍,她就能找到一个理由去否定这一切。
但她找不到。
诊断证明是真的。她去查了那家医院,给当年的主治医生打了电话。医生还记得沈砚舟——“那个二十四岁的小伙子,病情来得很凶,但意志力很强,化疗反应那么重,从来没听他喊过一声疼。”医生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医生对特殊病人特有的敬意。
骨髓配型报告也是真的。顾晓曼确实是全相合供者,这种配型成功率在非血缘关系中不到万分之一。林微言甚至去查了顾晓曼的背景——顾氏集团的独女,比沈砚舟小两岁,在国外读的大学,和沈砚舟的交集仅限于一次商务晚宴。顾晓曼在给沈砚舟的信里写的那句话,林微言每读一次心就揪一次:“让他恨你,总比让他等一个可能死掉的人强。”
一个可能死掉的人。
林微言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五年前沈砚舟的样子。他那时候瘦了很多,但她以为那是因为他忙着毕业答辩和找工作。他脸色不好,但她以为那是因为他熬夜。他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发低烧,但她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感冒。
她什么都以为到了,就是没以为到他会生病。
会死的那种病。
“微言姐!”小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雨伞收拢时甩水的动静,“我给你带了桂花糕,我妈妈刚做的,还热着呢。”
林微言睁开眼睛,把信封塞进抽屉里,勉强挤出一个笑:“小禾,你妈妈也太客气了,上次的花还没谢呢,又送糕。”
“她啊,就是闲不住。”小禾把油纸包放在柜台上,目光在林微言脸上转了一圈,“微言姐,你是不是又没睡好?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有吗?”林微言下意识地摸了摸眼下,“可能是昨晚修书修太晚了。”
“你呀,别太拼了。”小禾叹了口气,“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把自己累垮了,那些等着你修的书怎么办?”
林微言笑了笑,没有接话。
小禾又站了一会儿,大概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摆摆手回了自己的花店。她是个聪明的姑娘,知道有些事情别人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
书店里重新安静下来。林微言打开油纸包,桂花糕的甜香混着雨天的潮气钻进鼻子里,让她空了一上午的胃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咕噜声。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桂花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软糯的口感让她想起外婆。
外婆也喜欢做桂花糕。每年秋天,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外婆就会摘下一捧一捧的桂花,洗净、晾干、用蜂蜜腌起来。做糕的时候,把腌好的桂花拌进糯米粉里,上锅蒸,满屋子都是甜的。外婆说,桂花是秋天的信使,闻到桂花香,就知道该添衣裳了。
外婆去世后,林微言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桂花糕。
她强迫自己吃完了两块,喝了半杯温水,然后重新坐回柜台前,继续修复那本民国版的《古文观止》。沈砚舟上次帮她补的那个位置已经完全干了,补纸和原纸严丝合缝,翻页的时候手感平滑得像是一整张纸。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个位置,指腹能感觉到纸张下面微微的起伏——那是沈砚舟涂浆糊时留下的痕迹,薄薄的,均匀的,像某种只有内行才能辨认的签名。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拿起来看,是周明宇发来的消息:“今天医院临时加了台手术,下午过不来了。汤我让人送过去,你记得喝。”
林微言回复:“不用送了,我自己煮点粥就行。你忙你的。”
“不行,我妈说了必须送到。她已经装好保温桶了,这会儿估计快到了。”
林微言还没来得及回复,门口的风铃就响了。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年轻人提着保温桶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头盔往下滴:“林女士吗?这是周先生给您订的。”
“是我。谢谢。”
林微言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莲藕排骨汤的香气扑面而来。汤还是热的,藕炖得软烂,排骨脱骨,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一看就是炖了至少三个小时的功夫汤。
她把汤倒进碗里,端到柜台后面的小桌上,一口一口慢慢地喝。汤很鲜,咸淡刚好,周明宇妈妈的厨艺确实没话说。但林微言喝着喝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不是因为汤不好喝。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她也有过这样一个保温桶。那是沈砚舟买的,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她每次加班修书的时候,沈砚舟就会用那个保温桶给她送汤。有时候是排骨汤,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只是简单的西红柿蛋汤。他不太会做饭,但每一次都会在网上查好菜谱,一步一步照着做,做出来的东西说不上多好吃,但喝起来有一种笨拙的、认真的温暖。
那个保温桶,她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或者说,她故意弄丢了。因为她不想在每一个独自吃饭的夜晚,看到那个桶就想起他。
现在她知道了,在她以为他被“更好的前途”吸引走的那五年里,他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做化疗、做骨髓移植、吃抗排异反应的药、在顾氏集团的法务部里从一个新人做起。他不能联系她,不能告诉她真相,甚至不能让她知道他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
而她,恨了他整整五年。
林微言放下汤勺,用手背擦掉眼泪,拿起手机,翻到沈砚舟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她发的那条“明天,你再来店里一趟。我有话问你。”和他回复的那个“好”。
但三天过去了,他没有来。
第一天,林微言等了整整一天。她把书店收拾得干干净净,把那本《花间集》从书架上取下来放在柜台上,泡了两杯茶。她从早上九点等到晚上九点,等到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最后倒掉了六泡茶叶。沈砚舟没有来。
第二天,她没有等。她把书店门关了,一个人去了城外的公墓。她去看外婆,在外婆的墓碑前坐了两个小时,跟外婆说了很多话。她说外婆,我好像搞错了一件事,一件很大的事。她说外婆,我以为那个人不要我了,其实他是不能要我。她说外婆,我现在该怎么办?
外婆没有回答她。风从山岗上吹过来,把墓前的菊花吹得东倒西歪。林微言把花扶正,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站起来走了。
今天是第三天。沈砚舟依然没有来。
林微言看着手机上那个孤零零的“好”字,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她认识的那个沈砚舟,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失约的人。他说了“好”,就一定会来。除非——他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拨了沈砚舟的号码。电话响了六声,然后转入语音信箱。她又拨了一遍,还是语音信箱。第三遍,直接关机了。
林微言的心开始往下沉。
她翻出三天前沈砚舟来店里时用的那个布袋,布袋里除了那些古纸,还有一张名片。名片上是沈砚舟现在的公司名称和地址——顾氏集团法务部,高级顾问,办公地点在城东的国贸中心。
林微言拿起包,关了书店的门,撑伞走进雨里。
雨下得比上午更大了。她站在巷口等出租车,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把她的帆布鞋和裤腿全部打湿。冷风灌进衣领,她打了个哆嗦,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想退缩的意思。
出租车等了十五分钟才来。林微言钻进车里,报了国贸中心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浑身湿透的女人看起来不太正常,但没有多问,踩下油门驶入了雨幕。
车子在拥堵的街道上缓慢爬行。林微言靠着车窗,看着雨水在玻璃上画出无数条扭曲的轨迹。城市的轮廓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不清,高楼大厦像是浸泡在水里的海市蜃楼,摇摇欲坠。
她的手机忽然震了。不是来电,是一条短信,发送者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
短信只有一行字:“沈砚舟在医院。市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
林微言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血液科。
她不需要问“哪个医院”“哪个科室”“为什么在那里”。她知道血液科意味着什么。五年前,沈砚舟就是因为血液病离开的。现在他又在那里,说明那场病——那个她以为已经过去了的噩梦——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师傅,”林微言的声音在发抖,“不去国贸了。去市第一人民医院。”
司机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他什么也没说,调转了方向。
林微言握着手机,手指冰凉。她想给那个陌生号码回拨过去,但理智告诉她不要。对方既然选择用短信而不是电话,说明不想被她找到。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医院,亲眼看到沈砚舟,确认他没事。
但怎么可能没事呢?如果没事,他为什么会在血液科?如果没事,他为什么会失约?如果没事,为什么他的手机会关机?
林微言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心里。
五年前,她站在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看着沈砚舟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她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张被他退回来的车票,觉得全世界都塌了。
五年后,她坐在一辆开往医院的出租车里,不知道他生了什么病,不知道他严不严重,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好起来。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机,觉得那个刚塌过一次的世界,又要塌了。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林微言付了钱,撑伞冲进门诊大厅。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把她的头发粘在脸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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