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一封信的两难 (第1/2页)
一九八六年十月二十七日,香港清水湾。
赵鑫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上海寄来的,谢晋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写得很急。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语气,第三遍看落款日期。
十月二十三日。
信不长。
“小赵:
《家的伦理学》写完了。四十七场,五万二千字。写的是一个虚构的人物,一个九岁的孩子,后来成了医生,每月寄钱却从不回家的事。
这个故事不是我的,但我知道有这样的人。
那些年,我见过太多类似的沉默,写出来,是想替他们抒一口气。
我知道这个本子在大陆拍不了。
张朝明说得对,现在拿出来,大多数人接不住,不是他们笨,是他们没活到那份儿上。
可我舍不得,让它锁在我的抽屉里。
那孩子等了一辈子,在等他娘那句‘妈对不起你’。
他娘到死都没说出口。
后来他每个月给自己留一碗粥,那不是真的粥,是童年憋在心里的那口气。
这口气,我想让人看见。
本子寄给你。怎么处理,你定。拍也好,放也好,锁起来也好,都行。
只是别让它烂在不见光的地方。
谢晋
一九八六年十月二十二日”
信旁边是厚厚一个牛皮纸袋,袋子里是《家的伦理学》的剧本,封面上手写着五个字。
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赵鑫把剧本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幕·母爱”
“某年,某林场。”
他往下看。
看到第三场,母亲坐在桌前。
面前摆着一碗粥,两个孩子睡在炕上,她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看到第六场,母亲蹲下来,把手放在大儿子额头上,大儿子闭着眼,睫毛在抖。
她说,“阿大,妈对不起你。”
大儿子没睁眼,眼泪从眼角涌出来,流进耳朵里。
看到第三十场,病房里。
八十二岁的母亲躺在床上,五十多岁的儿子站在床边。
她问,“你恨我吗?”
他说,“不恨。”
沉默了很久,他又说,“但我不敢要孩子。”
看到第四十场,母亲坟前。
他蹲下来,把一碗粥放在碑前。
他说,“妈,粥煮好了。按你教的方法,水开了下米,米开花就转小火。没糊。”
看到最后一行字:“谨以此片,献给所有学会自己留一碗粥的人。”
赵鑫合上剧本。
他知道这是虚构的故事,但虚构不代表虚假。
那个九岁的孩子是假的,可他心里的那口气是真的。
谢导应该在生活中见过的那些人,那些沉默着活了一辈子的人,都是真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凤凰木的叶子快落光了。
光秃秃的枝丫上,那几个绿豆大的芽点还在,硬硬的,像没睡醒。
他想起谢晋那句话:只是别让它烂在不见光的地方。
可放在哪,才能见光?
在香港拍?
剧本写的是内地的事,某年某林场,那三年。
场景、人物、语言全是内地的。
香港拍不了,演员不对,氛围不对,观众也隔着一层。
在台湾拍?
台湾的政策是开放了,人文电影都可以送审。
但剧本里那个年代,那些人,那些事,台湾的观众能看懂吗?
更重要的是,谢晋的名字在编剧栏上面。
谢晋是大陆的导演,他的剧本在台湾拍成电影,传回大陆,他怎么办?
那边的人会怎么看他?
这不是本子的事,这是人的事。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边,拿起电话。
“慧芳,帮我约一下辉哥、沾叔、许导演。下午三点,会议室。”
下午三点,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
赵鑫坐在长桌一端,左手边是顾家辉和黄沾,右手边是许鞍华。周慧芳在旁边做记录。
桌上放着谢晋那封信和那本《家的伦理学》。
赵鑫先把信念了一遍。
念到“只是别让它烂在不见光的地方”时,他停了一下。念完,他把信放下。
“谢导把这个本子交给我,让我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