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妥协? (第2/2页)
与此同时,更多的目光也聚焦到了那排小小的、金灿灿的谷粒上。甚至有几个胆大的村民径直走到林海那几袋麻袋边,伸手抓出几把谷子,在手心里仔细捻看,又放回袋中。
“嘿!这谷子……晒得是真透亮!比我家那强多了!”一个嗓门大的汉子忍不住嚷出来,“要是这样的谷子都交不掉,我们那点……啧,怕是也玄乎喽!”
“就是就是!粒粒饱满,干净得很嘛!”旁人附和着。抓过谷子的人纷纷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老者和惊魂未定的张老三:
“领导,你们行行好,就再给仔细瞅瞅嘛?年轻人火气冲,大家多担待点……”
“是啊是啊,我看这几袋谷子确实好得很,挑不出毛病啊!”
林海这一手,玩得极其高明。那十几粒赤裸裸摆在阳光下的好谷子,像一面明晃晃的镜子,让任何含糊其辞的刁难都无所遁形。
众人七嘴八舌的帮衬,让老者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乡下小子竟如此难缠,更没算到他居然是李元武那个煞星的徒弟!
最要命的是,他用最朴实、最直接的方式,将问题具体、抛了回来!
去评判那几粒无可挑剔的谷子?那是自打嘴巴!不去评判?众目睽睽之下,如何收场?架子已经端在那里,下不来了!
张老三嘴唇嚅动,还想强辩几句挽回颜面,却被老者一个极其严厉,甚至带着警告的眼神硬生生瞪了回去。
老者心里很清楚,场面彻底失控了。这个年轻人只用几粒谷子和几句硬气话,就点燃了在场所有农民心底那根对不公正待遇早已积压成疾、隐隐作痛的引线。
再强硬下去,恐怕就不是眼前这点争吵能收场的了,搞不好会激起难以预料的民怨。
就在这僵持不下、空气几乎凝固的时刻,粮站里面匆匆跑出一个戴着眼镜、显得更年轻些的工作人员,看样子是文书或会计。
他神色仓促,快速地跑到老者身边,踮着脚在他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说话间,眼睛还紧张地朝粮站外某个方向瞟了好几眼。
老者的脸色瞬间又是一变!他下意识地顺着眼镜文书的目光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似乎看到了什么,目光猛地一缩,迅速收了回来。
再看向林海时,那眼神里蕴藏的意味复杂到了极点。有惊疑、有忌惮、有愤怒,更有一丝被迫的权衡。
他对着眼镜文书微微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走上前。
他甚至没有再看水泥墩上那排刺眼的谷粒,而是直接面对着林海,脸上的严厉和倨傲竟奇迹般地消失了,换上了一副……故作平易近人的表情。
“小伙子,你叫啥子名字?林家坝的?”老者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嗯……很有原则嘛!”
“林海。”林海盯着他,不卑不亢,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温度。
“嗯。林海。”老者点点头,旋即猛地转向还在发懵的张老三,语气陡然变得极其严厉:
“张老三!你是啷个搞的?工作是啷个做的?眼睛长到哪里去了?这谷子明明晒得顶好!为啥子三番两次刁难乡亲?啊?”
老者手指几乎戳到张老三的鼻尖,“我们粮站是干啥子的?是为国家服务的!是为农民服务的!不是给大伙儿设卡子、找麻烦的!”
张老三被这劈头盖脸的训斥彻底打懵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着嘴“我……我……我以为……”半天说不出句整话。
“你以为?你以为什么?”老者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厉声道:“还愣起干啥子?赶紧的!给这位林海同志过秤!按一等谷的标准,立刻入库!听到没有?”
吼完张老三,老者又迅速转向林海,脸上竟挤出了一丝亲切的笑容,声音也温和下来:“小林同志啊,是我们工作不够细致,让你跑了两趟,受委屈了。回头我们一定加强教育,好好整顿作风。你看,恁个处理,要得不?”
林海看着老者这瞬间变脸、前倨后恭的戏码,心中非但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厌恶和倦怠。他太明白了,这突如其来的“公正”,绝非源于那几粒赤裸裸的谷子,更非自己那番掷地有声的话真正打动了对方的良知。
必定是那眼镜文书带来的消息——要么是镇上有哪个领导恰巧路过附近,被他们瞧见了?要么是上面正好来了检查的?怕被抓现行?总之,必然是某种他暂时无法知晓、但足以让老者忌惮、甚至“吃不了兜着走”的压力,才迫使这老油条选择了息事宁人。
短暂的沉默后,林海只吐出四个字,声音干涩:
“谢谢领导。”
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厌倦。对这充满算计的规矩,对这虚伪的面孔,对这无处不存在的、需要用非常手段才能维护的公平。
他沉默地走过去,和张老三一起,重新将谷子扛上秤盘,过秤,入库,结算。当那张薄薄的、象征交粮完成的、盖着鲜红公章的收据递到他手里时,他的手稳稳地接住,心里却一片空茫,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这谷子一起被收走了,变得无比轻飘,又无比沉重。
林海没有任何犹豫,将收据对折,塞进旧军裤的裤兜里。他没有再看粮站里任何人,也没有理会那些或同情、或惊奇、或依然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神。
他发动了那台老旧的拖拉机,载着空荡荡的麻袋,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中,离开了粮站大院。
他紧紧握住沾满汗渍的方向盘,目光望向道路尽头,林家坝的方向。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那双明亮眼睛里,一些东西沉淀了下去,而另一些更加坚硬、更加冷冽的东西,无声地滋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