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经尾添笔 (第2/2页)
而最让林霁感到窒息的,是画册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原本应该是一幅完成的画。依稀能辨认出,画的是一轮被乌云遮住一半的月亮,月光暗淡地洒向地面,地面上有一个小小的、孤独的背影。画的右下角,原本有一行字,但被人用笔狠狠地、反复地划掉了,几乎看不清原貌。
林霁调整着工作台侧面的补光灯角度,用不同方向的光线仔细照射那片区域。凭借着对墨水渗透和纸张纤维损伤的敏锐观察,他花了很长时间,终于勉强辨认出了那行被刻意毁掉的题字:
“没有你的世界,黑夜漫长。——琪,2008.冬”
2008年。沈佳琪二十岁。那一年,除了她母亲早逝,还发生了什么?林霁不知道,但他能感受到那行字里蕴含的巨大悲痛和……毁灭感。这本画册,记录了她从天堂坠入地狱的情感轨迹。
而此刻,它被送到他面前,等待“修复”。
林霁看着那行被暴力划掉的字,心情复杂。他能修复纸张的褶皱,能勉强还原被划掉的字迹,但他能修复背后那个二十岁女孩破碎的心吗?这声“愿卿安”,是沈母对十岁女儿的光明祝愿,而沈佳琪自己添上的,却是对漫长黑夜的绝望告白。如今,连这绝望的告白,也被她亲手毁掉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他还是拿出了最细的修复用毛笔和极淡的墨汁。他没有去“修复”那被划掉的字迹,那太像一种冒犯。他只是在那幅画的旁边,在那轮暗淡的月亮下方,用几乎与原作一致的笔触,极其轻微地,添上了极细、极淡的几笔。
他画了几缕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散开的光线,从乌云的缝隙中透出,轻轻笼罩在那个小小的、孤独的背影上。那光线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察觉。他没有添加任何文字。
这与其说是修复,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小心翼翼的回应。像是在对那个二十岁的沈佳琪说:你看,即使是在最深的黑夜里,也或许,可能,存在着极其微弱的、来自别处的光。
又过了三天,林霁将修复好的画册重新放回紫檀木盒,通知林薇来取。他没有多问一句,林薇也没有多说,只是郑重地接过盒子,道谢离开。
沈佳琪再次见到那个盒子,是在她办公室的深夜。她独自一人,窗外是城市的霓虹,室内只开了一盏台灯。
她打开盒子,拿出画册。抚摸着手感恢复平整的天鹅绒封面,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她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翻开。
一页,一页。那些快乐的,灰暗的,愤怒的,绝望的画面,依次呈现。林霁的修复技艺确实精湛,纸张平整,甚至一些轻微的污渍也被巧妙处理掉了。仿佛时光倒流,这本册子恢复了它“完好”的物理状态。
直到最后一页。
当看到那轮被乌云遮住的月亮,那个孤独的背影,以及……旁边那几缕淡得几乎不存在的光线时,沈佳琪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她认得那光线。那不是她画的。是林霁添上去的。
一瞬间,巨大的羞辱感和被窥探的愤怒席卷了她!他凭什么?凭什么自作主张地在她最私密、最不堪的情感废墟上,添上这看似“希望”的几笔?他以为他是谁?是救世主吗?用他那修复师的上帝视角,来怜悯她、点拨她吗?
她猛地抓起画册,双手用力,想要再次将它撕碎!就像当年一样!让这些虚伪的、试图掩盖痛苦的“修复”都去见鬼!
然而,就在用力的一刹那,她的动作僵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那行被自己划得面目全非的字下方,林霁没有做任何处理。他保留了那片狼藉,保留了她的愤怒和绝望。他只是,在旁边,添了那几缕光。
他没有抹去她的黑夜,他只是……指出了可能存在的、极其微弱的另一种存在。
这种克制,这种尊重,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冒犯都更让她……无所适从。
愤怒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冰凉的无力感。她瘫坐在椅子上,画册从手中滑落,摊开在地毯上,停留在最后一页。台灯的光线正好照在那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线上,竟让它们微微泛亮。
她盯着那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身,伸出手,不是去撕扯,而是极轻地、极轻地,用指尖拂过那几缕光线划过纸面的痕迹。
触感平滑,几乎感觉不到。就像那个人,悄无声息地来,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印记,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第二天,林薇在清理沈佳琪办公室时,发现那个紫檀木盒子放在垃圾桶旁边。她疑惑地打开,发现那本画册完好无损地躺在里面。
只是,最后一页,那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线旁边,多了一行用锋利笔尖狠狠划下的、新的划痕。那划痕如此之深,几乎要穿透纸背。
仿佛在说:我知道光的存在。
但我选择,停留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