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逆火而行 (第1/2页)
火焰在五楼窗口炸开的时候,发出一种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咆哮声,像是困在建筑物里的野兽终于挣破了牢笼。浓烟先是漆黑如墨,然后迅速被橘红色的火舌吞没,翻滚着向上涌,把傍晚的天空撕开一道丑陋的伤疤。
秦煊从消防车副驾跳下来,脚刚沾地,对讲机里就传来嘶哑的指令:“五楼,西侧走廊尽头,电气井起火,蔓延至相邻单元!确认有人员被困!”他抬头,头盔的面罩上映出那片翻腾的火光,瞬间将他的瞳孔也染成了橘色。
“一组破拆楼梯间!二组水枪压制主火点!三组跟我上!”他的声音透过空气呼吸器面罩,变得模糊不清,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他没有丝毫停顿,抓起水带接口,“哐当”一声扛上肩膀,第一个冲进了浓烟滚滚的单元门。
高温瞬间包裹了他。即使隔着厚重的防火服,皮肤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楼道里能见度不足一米,应急灯在烟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燃烧的塑料和电线发出刺鼻的气味,混合着粉尘,直往面罩缝隙里钻。脚下是湿滑的积水和散落的杂物。耳边是火焰的噼啪声、结构受热的呻吟声、对讲机里战友急促的呼叫,还有自己沉重而规律的呼吸声——这是他在火场里唯一的节拍器。
他们沿着楼梯向上推进,水龙带像一条沉重的蟒蛇,在他们身后被拖拽着。到达四楼时,火势已经从五楼蔓延下来,楼道天花板上的装饰材料像燃烧的雨点般坠落。秦煊抬起水枪,一道粗壮的水柱咆哮而出,撞向前方的火墙,激起大片白色的蒸汽,暂时撕开一条通道。
“继续上!”他吼了一声,率先冲过那片滚烫的水汽。
五楼的走廊已经成了炼狱。西侧的火光把整个走廊映照得忽明忽暗,热空气扭曲着视线。几个穿着睡衣、用湿毛巾捂住口鼻的居民正惊恐地挤在楼梯口,被后续上来的队员迅速引导下楼。秦煊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走廊深处。
“队长!最里面那间!门关着,但刚才有声音!”一个队员指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已被高温烤得变形的公寓门。
秦煊看了一眼门牌号:507。共享公寓项目,高端定制,一层只有四户。起火点在隔壁的公共电气井,但火势显然已经波及这里。他示意队员用水枪掩护,自己冲到门前,抬起穿着钢头防火靴的脚,深吸一口气——
“砰!”
门锁崩开,门向内弹去。一股更猛烈的热浪和浓烟扑面而来。房间里没有明火,但充斥着高温和有毒烟气,家具的影子在烟雾中扭曲晃动。
“有人吗?!消防队!”秦煊一边喊,一边打开头盔上的强光头灯,光束切开浓雾。
没有回应。只有火焰在隔壁燃烧的闷响。
他和队员迅速分头搜索客厅、厨房、卫生间。卧室的门虚掩着。秦煊一脚踹开,头灯光束扫进去,瞬间定格。
靠窗的地毯上,蜷缩着一个人影。是个女人,穿着质地精良但此刻已被烟灰沾染的米白色家居服,长发散乱地铺在地上。她似乎已经昏迷,或者失去了行动能力,一动不动。最危险的是,她头顶上方的吊顶装饰板正在发红、变形,眼看就要被烧穿塌落!
“这里!”秦煊吼了一声,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高温让他裸露在外的脖颈感到刺痛。他迅速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女人的呼吸和脉搏——微弱,但还有。他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她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轻,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就在他抱起她,转身准备冲出去的瞬间——
“咔嚓!”
头顶传来令人心悸的断裂声!一块边缘已经燃烧起来的装饰板,带着火星和高温的碎屑,猛地砸落下来!秦煊根本来不及完全躲闪,下意识地侧身,用肩膀和头盔硬扛了一下。重击让他闷哼一声,踉跄了一步,更糟的是,一股滚烫的气流和火星正好扑在他的正面!
他感到面罩侧面传来“滋啦”一声轻响,紧接着,一股混合着燃烧物和焦糊味的刺鼻空气猛地钻了进来——面罩的密封边被高温灼开了一道裂缝!
浓烟瞬间灌入,刺激得他眼泪直流,剧烈地咳嗽起来。视线变得模糊,呼吸也困难了。但他抱紧怀中女人的手臂没有一丝松动。
“队长!”队员惊呼着冲过来接应。
“没事!走!”秦煊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屏住最后一点气,低下头,将女人的头护在自己胸前,跟着队员,凭借肌肉记忆和对火场地形的本能判断,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卧室,冲过浓烟弥漫的客厅,冲出了那扇扭曲的房门。
走廊里,二组的水枪正在全力压制火势,温度稍微降低。秦煊抱着女人,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支撑,冲到相对安全的楼梯口。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急救队员立刻接过昏迷的女人,进行初步检查和给氧。
秦煊这才靠着墙壁滑坐下来,一把扯下已经破损漏气的面罩,贪婪地大口呼吸着虽然依旧浑浊、但总算有氧的空气。汗水像溪流一样从额头滚落,流进被烟熏得生疼的眼睛里,又和脸上的烟灰混在一起,变成一道道黑色的痕迹。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都仿佛要把肺叶震出来。刚才吸入的烟气还在喉咙和气管里灼烧。
旁边有队员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漱了漱口,又猛灌了几口,才感觉稍微缓过来一点。他看向那边正在被急救的女人。
氧气面罩已经戴上,她似乎恢复了一些意识,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头灯光束和楼道应急灯的混合光线,正好照在她的脸上。
秦煊的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那是一张被烟灰弄脏了、却依旧难掩惊人精致的脸。皮肤苍白,此刻更显脆弱。但最触动他的,是那双眼睛。在睁开初时的茫然和惊恐褪去后,迅速沉淀下来的一种东西——那不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也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空洞。像一场大火烧过之后,只剩下灰烬和残垣断壁的荒原,连风刮过都寂静无声。明明映着不远处的火光,那双浅褐色的瞳仁里,却一丝暖意也没有,只有冰冷的、死寂的余烬。
他见过很多从火场救出来的人。有崩溃大哭的,有语无伦次道谢的,有吓傻了一言不发的。但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仿佛刚刚逃离的,并不是一场物理意义上的火灾。
急救员在问她名字和感觉,她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沈佳琪……我没事。”
声音也是冷的,像浸过冰水。
秦煊移开了目光,重新戴上一副完好的面罩,站起身。“继续作业,控制火势向六楼蔓延!”他重新投入指挥,声音嘶哑但有力。后背靠近肩胛骨的位置,隐隐传来灼痛,应该是刚才被砸和高温气流烫伤了。但他没管。
火势在凌晨一点被完全扑灭。起火原因是公共电气井线路老化短路。幸运的是,由于扑救及时,除了507单元受损严重,其他住户财产损失不大,也没有其他人员重伤。
秦煊和队员们做完最后的现场清理和隐患排查,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消防车旁。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摘下沉重的头盔,头发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的烟灰被汗水冲出沟壑,显得有些滑稽,也有些狼狈。
他走到正在临时医疗点接受进一步检查的沈佳琪面前。她已经简单清理了一下,换了身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干净衣服,是一件过于宽大的消防备用作训服,越发显得她身形单薄。她安静地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远处仍在冒烟的建筑物。
“沈小姐。”秦煊开口,声音因为吸入烟气和长时间喊话而沙哑得厉害。
沈佳琪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才将眼前这个满脸烟灰、眼神疲惫的消防员,和火场里那个戴着破损面罩、将她抱出来的身影重叠起来。
“秦队长。”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谢谢。”
“分内事。”秦煊言简意赅。他递过去一张自己的卡片,上面只有名字、支队和电话。“后续火灾调查和损失核定,可能还需要你配合。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另外……”他顿了顿,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如果之后感觉呼吸道不舒服,或者有其他问题,及时去医院。”
沈佳琪接过卡片,看了一眼,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小心收好,只是轻轻捏在指尖。“我知道了。谢谢。”
她的态度礼貌而疏离,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麻木。秦煊本该转身离开,去清点装备,准备归队。但不知为什么,看着她那双映着晨曦、却依旧冰冷的眼睛,看着她身上那件极不合身的宽大消防服,那句“你当时……怎么没第一时间跑出来?”的问题,就这么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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