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逆火而行 (第2/2页)
问完他就有点后悔。这超出他的职责范围了。
沈佳琪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当时在开一个很重要的视频会议。等闻到烟味,已经晚了。”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像自言自语,“有时候,沉浸在某些事情里,会忽略最明显的危险信号。”
这句话,秦煊没完全听懂,但他听出了里面的某种自我嘲弄和……疲惫。
他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以后注意安全。电气火灾,蔓延很快。”
这时,沈佳琪的助理林薇急匆匆地赶到了,一脸焦急和后怕。沈佳琪站起身,将那张卡片随手递给林薇,对秦煊再次点了点头,便在助理的陪同下离开了。
秦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手里还残留着抱起她时,那过分轻盈的重量感。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从她发梢传来的、混合了烟味的一丝极淡冷香。而脑海里,最清晰的,却是她睁开眼时,那双如同被大火焚尽了一切生机、只剩下冰冷余烬的眼睛。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无关的思绪抛开,转身吼道:“全体都有!清点装备,准备归队!”
日子似乎恢复了往常的节奏。出警、训练、检修设备。后背的烫伤起了水泡,又慢慢结痂,留下一块暗色的痕迹。秦煊没怎么在意,他们身上这种小伤不断。
直到一周后,他在支队接待室再次见到了沈佳琪。她是来送锦旗和感谢信的,公事公办。锦旗上写着“赴汤蹈火,英勇无畏”之类的常规词句。她穿着合体的浅灰色套装,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和那天凌晨穿着宽大消防服、脸色苍白的模样判若两人。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无波,看不出太多情绪。
接待完毕,她似乎随口问了一句:“秦队长背上的伤,好些了吗?”
秦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指火场里那一下。“小伤,早好了。”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肩膀。
“那就好。”沈佳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便告辞离开。
但这一次,离开前,她留下了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火灾的事,后续可能还要麻烦秦队长。这是我的号码。”
之后,联络开始得自然而然,又带着某种奇特的必然。起初是关于火灾保险理赔、房屋修复的一些琐碎咨询。秦煊出于职业习惯,给了些建议。后来,偶尔会发条信息,问候一下。再后来,她会在加班的深夜,发来一句“刚结束,看到你们消防车出警了,注意安全”。他则会在训练间隙,拍一张支队院子里新开的花,或者傍晚天空的火烧云发过去,配文“今天天气不错”。
秦煊发现,和沈佳琪相处,不需要太多言语。她聪明,敏锐,往往他话说到一半,她就明白了。她也从不问那些让他觉得尴尬或需要长篇大论解释的问题。她就像一片安静的海域,表面平静,深处却蕴藏着难以测度的复杂。他被这种复杂吸引,也因那份平静而感到一种难得的放松——在他充斥着警报、火光和生死时速的世界里,这种平静像一处安全的避风港。
但他很快也察觉到了那道无形的墙。每当他试图靠近一点,想要了解她的过去,或者触碰她内心更深层的东西时,她总能不着痕迹地滑开。她的笑容总是恰到好处,她的关心总是维持在礼貌的范围内。她可以和他讨论最棘手的商业案例,却绝口不提自己的任何脆弱。
有一次,他出警处理一起严重的仓库火灾,有队员受了点轻伤。回来后,沈佳琪来看他,带了些水果。那天阳光很好,他们坐在支队院子里的长椅上。秦煊讲起火场里的惊险,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职业性的自豪。沈佳琪安静地听着,然后忽然问:“秦队长,你冲进火场的时候,真的不怕吗?”
秦煊想了想,实话实说:“怕。但顾不上怕。眼里只有任务,脑子里只有下一步该怎么做。穿上这身衣服,就不能怕。”
沈佳琪看着他,眼神很深,然后轻轻说了一句:“真好。你的怕,有明确的对象,也有明确的应对方法。”
秦煊没完全理解这句话,只觉得她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羡慕,或者别的什么。
他们的关系,似乎就在这种若即若离中,缓慢地推进着。秦煊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被她吸引,不仅仅是外表,更是那种混合着脆弱与坚韧、疏离与偶尔流露的真实感的复杂气质。他像面对一场结构复杂的火灾,需要耐心,需要策略,但他有信心,只要给他时间和机会,他能慢慢靠近核心。
转折点发生在他荣立个人三等功的授勋仪式后。那天支队很热闹,领导表扬,队友起哄。秦煊在掌声和闪光灯中,心情难免有些激荡。仪式结束后,他迫不及待地想和沈佳琪分享这份喜悦。
他约她晚上见面,说有礼物送给她。沈佳琪答应了。
晚上,在她公寓楼下,秦煊郑重地将一个包装好的大盒子递给她。里面是他托朋友专门定制的、比例精确的消防云梯车模型,细节逼真,连他所在中队的编号都刻了上去。底座上,他请人刻了一行字:“给真正的英雄——致无畏的沈佳琪”。他觉得,她能从那样的火场里保持镇定,并且在之后迅速处理一切,也很“英雄”。
他期待看到她惊喜,或者至少是感动的表情。
沈佳琪打开盒子,看着那个精致的模型,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她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抚摸模型,而是轻轻按下了底座上一个隐藏的开关。云梯车顶端的红色警示灯,突然无声地、缓慢地旋转闪烁起来,红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抬起头,看着秦煊。那一刻,秦煊在明明灭灭的红光中,再次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的东西——不是惊喜,不是感动,而是那片冰冷的、亘古不变的余烬。甚至,比之前更冷,更死寂。
“秦队长,”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刺破了房间里短暂的温馨假象,“谢谢你。这个礼物……很贵重。”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旋转的红色灯光,“但是,我不是英雄。我也不需要被当作英雄。”
秦煊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佳琪,我……”
“你冲进火场,是为了救人,是你的职责和使命。”沈佳琪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你把它当成荣耀,当成礼物,这很好。但对我来说……”
她停住了,似乎在想怎么措辞,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极淡的、自嘲的笑:“火场我可以逃离。但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你的世界充满确定的风险和明确的拯救,而我的世界……”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将模型盖好,推回到秦煊面前。
“秦煊,你很好。你勇敢,正直,像个真正的太阳。”她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那是……怜悯?“但太阳照不进已经冷却的灰烬。只会……让残留的温度彻底散尽。”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和手包。“抱歉,我有点累了。礼物,请你拿回去吧。它应该属于真正需要它、并且相信它意义的人。”
秦煊僵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突然变得无比沉重的盒子。底座上那行“给真正的英雄”的字,此刻像一句最荒谬的讽刺。
他看着沈佳琪走向门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和那天清晨离开火场时一样单薄,一样决绝。
他想冲上去,想说什么,想问她到底什么意思。但脚步像被钉住了。消防员的本能告诉他,有些火,不能硬闯。硬闯的结果,可能是更大的崩塌。
他只是嘶哑地问了一句:“所以,我们……结束了?”
沈佳琪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秦队长,”她轻声说,最后一次用了这个称呼,“你能从任何火场里冲出来。这很了不起。”
然后,门开了,又轻轻关上。
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客厅里,手里捧着一个不断闪烁着虚假红光的模型。
窗外,城市的夜色正浓。远处不知哪里的霓虹灯光,隐约闪烁,像另一场永不熄灭的、遥远的火灾。
而他终于明白,他能征服最凶猛的火龙,能从最危险的废墟中救出生命。
却永远,也冲不破她眼底那片,早已冷却的、无边无际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