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培养皿情诗 (第2/2页)
许墨彻底怔住了。这个提议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期。他研究植物,研究小鼠,研究离体细胞,但从未将一个大活人,一个如此复杂、如此知名、又如此……伤痕累累的个体,作为他的“研究系统”。伦理问题、边界问题、还有那无法忽视的、她话语里深藏的绝望与孤注一掷,都让这个提议充满了危险和不确定性。
“沈总,”他缓缓开口,字斟句酌,“我不是临床医生。我的实验室不具备对人进行干预研究的资质。而且,人是不可控的变量,远超模式植物或动物。你的提议……在方法论上存在根本困难。”
“我知道。”沈佳琪飞快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类似于执拗的光,“我不需要干预,也不需要你扮演医生。我只是想……换一种方式被‘看见’。不是被同情,被分析动机,被贴上‘女强人’、‘情感创伤’之类的标签。而是像你看待你的拟南芥一样,看待我体内的化学变化——皮质醇如何随一场艰难的谈判而波动,血清素是否会因为看了一场糟糕的画展而进一步降低,端粒的磨损速度与月度财务报表的压力值是否存在相关性……”
她越说越快,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近乎学术讨论般的急切:“你可以把它看作一个超长期的、非介入式的观测项目。我可以定期提供血样、唾液样本、睡眠和情绪日志、甚至脑电数据,如果你需要。你不需要给我任何反馈,不需要承担任何‘帮助’我的责任。你只需要记录数据,分析模式,就像你分析植物在干旱下的代谢组变化一样。至于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我是什么‘病因’,不需要你告诉我。”
她停下来,呼吸因为激动而略显急促,胸口微微起伏。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她刚才那番话的余音,像看不见的粒子,悬浮在空气中。
许墨看着她。此刻的沈佳琪,不像一个集团总裁,更像一个站在绝壁上、试图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自身痛苦的科学家,疯狂而又无比清醒。她不是在寻求救赎,而是在寻求一种极致的、冷酷的“客观化”。她试图把自己从情感的泥沼中抽离出来,变成一个由数据点构成的、可供分析的“系统”,仿佛这样,痛苦就会变成图表上的曲线,孤独就会变成色谱上的峰值,变得可以测量,可以忍受。
“你说花青素遇碱变蓝,”沈佳琪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嘲,“那是可预测的化学反应。那我呢?我的‘碱’是什么?一场失败的并购?一句背后的诋毁?还是一个看似温暖的靠近?我的‘变蓝’又是什么?是又一次彻夜失眠?是验血报告上更高的异常箭头?还是……”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都移开了一寸,让一束苍白的冬日光斜射进来,照在她毫无血色的手背上。
“……还是,在遇到某个人时,明明心跳加速,皮质醇却飙升,多巴胺纹丝不动,仿佛免疫系统识别出了病原体,拉起警报,分泌的不是愉悦,而是排斥和恐惧?”她终于说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字字清晰,“如果爱是一种化学反应,那我的反应釜里,大概装错了催化剂,或者,进料本身就有毒。”
许墨的心脏,像是被那束冰冷的阳光刺了一下。他见过无数精密的仪器,分析过最复杂的代谢通路,但从未听过有人用如此准确又如此残忍的化学语言,来描述自己的情感无能。她把自己的心碎,翻译成了实验室里的异常数据。
他想起自己那些拒绝启动抗逆通路的拟南芥。它们只是沉默地表达着“孤生”基因,却放弃了挣扎。而眼前这个女人,在用尽全部理智,试图分析自己的“放弃”,并为这种放弃寻找一个化学式的解释。
“沈总,”许墨的声音干涩,他清了清嗓子,“即使我同意,这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数据只是数据。知道孤独的化学计量,并不会减轻孤独。”
“我知道。”沈佳琪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但至少,那是我自己的数据。是我可以理解、可以面对的东西。比那些含糊的‘你要走出来’、‘你要看开点’,来得真实。”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许博士,你就把我当成一株……发生了罕见突变的植物。一株无法正常进行光合作用,却产生了大量未知次生代谢产物的植物。你不好奇吗?不想知道这些异常代谢物是什么?它们是如何产生的?最终又会把这株植物导向何处?”
许墨沉默了。他无法否认,作为一名研究者,这个提议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一个如此复杂、如此独特、又如此愿意“献祭”自身以供观察的“系统”,简直像天文学者发现了一颗行为异常的新星。但同时,理智和某种模糊的伦理直觉在尖锐地鸣响警报。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终于说,给出了一个最稳妥的回答,“这涉及到太多因素。而且,即使我同意,也需要一个非常严谨的、不违反任何伦理规范的观察框架。”
“当然。”沈佳琪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没有任何失望。她重新整理好桌上的文件,放回牛皮纸袋,站起身,“我不会催促你。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她递过一张只有名字和私人电话的素白卡片,“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都请告诉我。”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许博士,晚宴那天你说,不知道拟南芥在漫长黑夜里是否孤独。”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无波,“我想,或许你是知道的。只是它的孤独,不在你的测量指标里。”
门被轻轻带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许墨一个人,和那束渐渐移动的冰冷阳光。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张素白的卡片,上面只有“沈佳琪”和一个号码。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她递过来时,那微凉的触感。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沈佳琪那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驶离。然后,他转身回到实验室。
培养箱里,那几株蔫头耆脑的拟南芥依然如故。他调出它们的实时监测数据,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孤生”基因高表达的红色区块,和代表抗逆基因沉默的蓝色区块。
他忽然想起沈佳琪那句话:“你说花青素遇碱变蓝,我遇你变成病历。”
在这间充满了试剂气味、仪器低鸣和冰冷数据的实验室里,他似乎刚刚收到了一份最特别、也最沉重的“样本申请”。不是血液,不是组织,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试图将自己转化为一组可供解读的、关于痛苦与孤独的化学方程式。
而他,这个习惯了与沉默的植物和冰冷数据打交道的植物化学家,第一次感到,有些反应,或许永远无法在培养皿里完成。有些颜色变化,也远非“遇碱变蓝”那么简单。
他拿起笔,在实验记录本崭新的一页上,无意识地写下一行字:
“课题设想:关于高等智慧生命体在持续社会心理逆境下,神经内分泌与代谢网络适应性(或失适应性)反应的长期观测研究。”
写完后,他看着这行冷冰冰的、充满术语的文字,良久,拿起笔,在旁边重重地划掉。
不合适。这太不“合适”了。
他合上记录本,走到离心机旁。机器早已停止,里面空无一物。但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管分离好的血液样本,淡黄色的血浆层,平静地悬浮在试管上部。
那里面,藏着一个人无声的、化学意义上的尖叫。
而他,该不该去测量这尖叫的分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