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空白眼眸 (第1/2页)
档案室的灯光是那种节能灯管发出的、均匀而乏味的白光,照在铁灰色的档案柜上,反射不出什么光泽。空气里有股纸张受潮后特有的微酸气味,混合着灰尘和旧油墨的味道。沈翊坐在靠窗的小桌前,面前摊开七八张放大的监控截图,像素粗糙,噪点严重,只能勉强看出是个戴棒球帽和口罩的男性身影,正在撬一家便利店的后门。
他盯着那些模糊的色块和轮廓,右手握着一支已经削得很短的2B铅笔,左手边摊开着素描本。他没有立刻动笔,只是看。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一张截图移到另一张,捕捉那些几乎不存在的细节:帽檐压下的角度暗示的身高,肩膀的宽度和倾斜度反映的惯用手,裤腿的褶皱显示出的步态习惯……
看够了,他才低下头,铅笔尖轻轻落在纸上。没有犹豫,没有试探,线条从纸面上生长出来,果断而准确。先是大致的头型轮廓,然后是帽子的形状和位置,接着是口罩上缘露出的鼻梁弧度——这一点是从第三张截图里,一个极其偶然的、光线反射在鼻梁高光上推断出来的。下巴的线条更模糊,但他根据帽檐阴影和脖颈的姿势,画出了一个略带方形的、可能是长期咬牙习惯导致的下颌角。
他画得很快。铅笔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间过分安静的档案室里,像是某种秘密的耳语。十五分钟后,一张虽然细节不多、但特征明确、神态活现的男性面部素描已经完成。没有眼睛——监控里完全看不到。但整张脸的结构、比例、肌肉走向,已经足够让熟悉的人产生联想。
沈翊放下铅笔,轻轻吹去纸面上的橡皮屑。这是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从最贫乏的视觉信息里,榨取出可供辨认的人像。他不需要目击者天花乱坠的描述,那些往往充满主观臆断和记忆扭曲。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那种近乎本能的、对颅面骨骼和肌肉运动规律的理解。警队的同事私下叫他“人肉3D打印机”,说他看人不是看皮相,是直接看骨相。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看向窗外。公安局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叶子在午后的风里懒洋洋地晃动。他的目光没什么焦点,只是需要从那些破碎的图像信息里暂时抽离。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大院,停在主楼前。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性,应该是助理。她快步绕到另一侧,打开后座车门。
然后,沈翊看到了她。
沈佳琪。
他当然知道她。这座城市里,不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大概不多。但他从未在现实中、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过她。她正微微弯腰从车里出来,穿着一身象牙白的西装套裙,剪裁极简,却异常服帖,勾勒出清瘦而挺拔的线条。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干净的下颌线。她站直身体,对助理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抬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办公楼。
只是一瞥。隔着档案室的玻璃窗,几十米的距离。但沈翊拿着铅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职业训练让他习惯了快速捕捉人脸特征:三庭五眼的比例,眉骨的起伏,颧弓的走向,鼻唇沟的深浅……就在刚才那短暂的一两秒里,这些信息已经像自动对焦一样,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她的骨相极其标准,近乎教科书般的完美,但并非那种缺乏个性的模板化美丽。她的颧骨略高,给脸颊带来清晰的轮廓,也添了一丝不易接近的冷感;鼻梁挺直,鼻尖微微下收,显得果决;嘴唇很薄,唇线清晰,此刻正抿着,没有太多表情。
但所有这些清晰的、可供分析的线条和结构,在遇到她眼睛的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柔光滤镜。
她的眼睛。沈翊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具体的形状或颜色,只感受到一种……质感。不是明亮,不是深邃,而是一种奇特的“空”。不是空洞,而是空旷,像雪后初霁的原野,一片茫茫的白,干净得什么都没有,却又仿佛吸纳了所有的光,反射不出任何具体的影像。那目光扫过时,没有任何停留,没有好奇,没有审视,也没有常见的、对于公安局这种地方的微妙紧张或敬畏。就是那样平平地扫过,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
然后她便收回目光,在助理的陪同下,步履从容地走进了主楼。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沈翊还站在窗边,铅笔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脑海里,刚才惊鸿一瞥的面容,正自动分解成各种线条和块面,试图在他的“内部画板”上重组。额头的弧度,没问题。眉弓的曲线,没问题。鼻梁的倾斜度,没问题。嘴唇的厚度和嘴角的弧度,甚至耳廓的形状……所有这些细节,像被精准测量过一样,清晰可辨。
可是眼睛。
当他试图在脑海中“画”出那双眼睛时,笔触却停滞了。形状?似乎是偏长的杏眼,眼尾略上扬,但又不明显。双眼皮?好像是内双,褶痕很浅。瞳色?距离太远,光线反射,看不清具体,似乎是浅褐,又似乎带点灰。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种……神采,或者说,那种“没有神采”的神采。
他画过成千上万双眼睛。惊恐的、愤怒的、悲伤的、麻木的、狡黠的……每一种情绪都会在眼轮匝肌、皱眉肌、额肌的协同作用下,改变眼睛周围的线条,更重要的是,改变瞳孔的聚焦点、虹膜的反光方式、甚至整个眼球的湿润度。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话虽然俗套,但从微表情和肌肉运动学上看,千真万确。
但沈佳琪的眼睛,窗户是开着的,里面却没有风景,也没有看风景的人。只有一片平静的、接纳一切又反射一切的……空白。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困扰,甚至挫败。就像一道复杂的几何题,所有边长角度都给了,却唯独缺了最关键的那个顶点坐标。
之后的几天,沈翊发现自己会不经意地想起那个画面。有时是在分析另一个模糊的监控影像时,有时是在食堂吃饭走神的瞬间。那张脸的轮廓线条会自动浮现,清晰,稳定,如同他用最硬的铅笔勾勒出的底稿。然后,画面就会卡在眼睛的部位,一片模糊,或者干脆是一片留白。
他从未主动去搜寻她的信息,但关于她的消息,总会在各种地方钻进耳朵。同事闲聊时提起“萧氏那个女总裁又来局里了,好像是关于什么商业案的协查”,新闻推送里闪过她出席某个慈善活动的照片,财经杂志的封面上偶尔也有她的侧影。每次看到那些影像,他都会下意识地停留片刻,不是关注内容,而是试图“完善”他脑海中那幅未完成的肖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