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空白眼眸 (第2/2页)
照片和视频里的她,妆容完美,姿态得体,眼神或专注,或平静,或带着社交场合得体的微笑。但沈翊总觉得,那都不是他那天在窗后瞥见的“眼睛”。那些影像是经过加工的,是她在特定场合扮演的特定角色。而他偶然捕捉到的那个瞬间,或许更接近某种“本真”的状态——一种卸下了所有社会面具后,内在的、巨大的空旷。
这种“未完成”感,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作为画像师的专业自尊心上。他决定把它画出来。不是任务,不是工作,只是一次私人的、纯粹的观察练习。就像鸟类学家看到罕见的鸟,忍不住要记录下来一样。
他选择了一个周末的下午,在自己的公寓里。画室朝北,光线稳定。他准备了最顺手的碳素铅笔和质地细腻的素描纸。没有照片参考,全凭记忆。
开始很顺利。铅笔在纸上行走,沙沙作响。额头、眉骨、颧骨、鼻梁、嘴唇、下巴……甚至脖颈的线条和锁骨的形状,都流畅地呈现出来。他画得比平时慢,更注重微妙的过渡和骨骼肌肉的衔接,仿佛在雕刻,而不是描绘。很快,一张没有眼睛、没有头发、只有精准面部结构和皮肤质感的肖像,出现在纸上。
骨相完美,皮相清冷。像一尊古希腊的雕塑,沉静,无暇,没有情绪。
然后,轮到眼睛了。
他停下笔,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天窗后的惊鸿一瞥。那空旷的目光,雪原般的质感……
铅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画眼睛的形状轮廓不难,难的是画出那种“神”。他尝试了几笔,画出眼眶的轮廓,眼睑的弧度。但一画到瞳孔的位置,手就僵住了。
瞳孔该多大?正常光线下,应该是中等大小。但她的瞳孔,在他记忆的那一瞥里,似乎既没有因为室外光线而收缩得很小,也没有因为情绪波动而放大。就是一种……恰好的、漠然的尺寸。
虹膜的颜色和纹理呢?浅褐,可能带有细微的、星云状的杂色。但如何用铅笔表现出那种既透明又仿佛能吞噬光线的质感?
更重要的是眼神光。通常画人物肖像,会在瞳孔上方点一个或两个高光,让眼睛立刻“活”过来。那是光线在湿润角膜上的反射。但她的眼睛,需要这样的高光吗?加了,会不会就破坏了那片雪原般的空旷感?不加,眼睛会不会显得死气沉沉?
他尝试了。用最轻的笔触,在画好的眼眶里,轻轻涂出虹膜的灰调子,在中央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形的空白作为瞳孔。然后,在瞳孔偏上的位置,用橡皮擦的尖角,极其小心地点出一个极小的高光。
一瞬间,纸上的人像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眼睛“亮”了起来。但沈翊盯着那双被他“点亮”的眼睛,却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和……虚假。
不对。完全不对。
这双有了高光的眼睛,有了神采,有了焦点,甚至似乎有了情绪——一点淡淡的疏离和疲惫。但这和他记忆中那片绝对的、空无的“白”,相差甚远。这双眼睛在“看”,而他记忆中的那双眼睛,只是“存在”。
他烦躁地用橡皮擦掉了刚刚画好的眼睛部分,纸张因为反复擦拭而微微起毛。他又尝试了几次。一次比一次轻,一次比一次模糊,试图用虚化的边缘和极淡的阴影来表现那种“空”。但结果要么是显得眼睛没画完,要么是显得人物朦胧失神,依旧不是他想要的感觉。
最后,他放弃了画具体的眼睛。他在眼眶的轮廓内,用HB铅笔最侧锋,极轻极轻地铺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灰色调子,均匀,平滑,没有任何深浅变化。然后在瞳孔的位置,留下一个比周围略深一点点、但边界极其模糊的小圆点。没有高光,没有反光,没有纹理。
画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看着整幅肖像。
面孔的线条依然精准、冷静、充满理性的美感。而本该是灵魂所在的眼睛部位,却是一片均匀的、没有层次的灰,中央一个模糊的深点,像宇宙中光线无法逃逸的黑洞视界,又像深潭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不反光的冰。
诡异。这幅肖像透着一股诡异的和谐。一张如此精致具体的脸,配上一双如此抽象虚无的“眼”。
它不美,至少不符合传统肖像画的美学。但它无比真实地再现了沈翊那一刻的感受:他画完了她所有的线条,骨骼、肌肉、皮肤,每一处都清晰可辨。唯独画不出那双眼睛的瞳孔——不是画不出形状,是画不出那瞳孔背后,那片无边无际的、将一切情感和光线都吸收殆尽的荒原。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画纸,轻轻撕成了两半,再对折,再撕。直到变成一把无法拼凑的碎片,扔进了废纸篓。
有些观察,注定无法被完整记录。有些空白,本身就是最完整的答案。
他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暮色四合,城市华灯初上。无数的窗户亮起,每一扇后面,或许都有一双可以被描绘的眼睛,有着具体的喜怒哀乐。
而他脑海中,那双雪原般空旷的眼睛,依旧清晰地悬浮着,没有任何线条可以将其固定在纸上。
也许,他需要的不是更精湛的画技,而是一把能敲开那层冰面、看看下面究竟是万丈深渊还是另一片冻土的工具。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个力气。
他只是一名画像师。他的工作是从碎片中重建可见的面容。
而对于那些早已将灵魂彻底抽象化、内化为一片绝对空白的人来说,任何外部的描绘,都注定是徒劳的临摹,临摹一片根本不存在的风景。
烟燃尽了,烫到指尖。沈翊回过神,将烟蒂按灭。
窗外,夜色已浓。那双“空白眼眸”,也渐渐隐没在他脑海的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关于“无法描绘”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