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直入陆地天人 (第2/2页)
他强迫自己转身,想带上或许还有一丝生机的张念安,然而触手已是冰凉僵硬。少年死前承受的痛苦,清晰印刻在那扭曲的肢体和面容上。
周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的漆黑。他迅速退回水边,跳上船,只想先离开这片炼狱,躲藏起来,等待杀戮平息。
然而,刚上船,便与几个从邻巷拐出、怀里鼓鼓囊囊塞满抢掠之物的凶悍士卒撞个正着。对方显然也刚行过凶,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暴戾与兴奋。
“嘿!这儿还漏了一个!”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卒眼睛一亮,盯着周易因较少日晒而显得异常白皙清秀的脸庞,露出淫邪的笑容,“妈的,抢钱抢粮抢女人,都没捞着肥的,晦气!没想到还有个细皮嫩肉的小子!抓回去,老子开开荤!”
说罢,不等同伴反应,竟直接跳上摇晃的船头,大手朝着周易抓来!
周易心下一沉,知道此刻任何犹豫都是死路一条。他猛地将手中船桨朝对方面门甩去,趁对方格挡之际,毫不犹豫地弃船跳入冰冷的河水,奋力向岸上杂草丛生的偏僻处游去。
“妈的!跑了!追!”落水的士卒恼羞成怒,几人咒骂着沿岸追赶。
周易不辨方向,只是拼命奔跑,肺叶如同火烧,双腿如同灌铅。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悲痛与疲惫,慌不择路间,竟沿着记忆中父亲带他走过的那条僻静小径,跌跌撞撞地跑向了小镇东北角——那座供奉真武神君的破庙。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污言秽语清晰可闻。
“小子,跑不掉了!乖乖让爷们乐呵乐呵,赏你个痛快!”
破庙那倾颓的院墙已在眼前。周易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用尽最后力气冲了进去,反身想要闩上那形同虚设的破门,却无济于事。
“老道爷!老道爷!”他嘶声喊着,奔入正殿。上次还愿时,他曾隐晦地想,这位守着破败香火的老道士,会不会是那种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
然而,殿内空空荡荡,除了残破的神像和积尘,哪有半个人影?他疯了一样搜遍侧殿和能藏人的角落,只有蛛网和老鼠。
“妈的,跑这儿来了!一座破庙,看你能躲哪儿去!”追兵已至院中,脚步声杂沓,火把的光影在残破的门窗上晃动。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将淹没周易的头顶,但他绝不会受辱。
如有必要,周易看向供桌上的豁了口破瓦罐....
只是就在这时。
一声极轻的叹息,幽幽响起。
声音的来源,竟是那尊披发仗剑、彩漆剥落的真武神像!
周易浑身剧震,骇然望去。
只见神像后方,那位白发枯瘦的老道士,如同鬼魅般悄然现身。
怎么会!他方才明明检查过,神像后根本没有能藏身的地方!
“又见面了,善士。”老道士的声音依旧苍老平和,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不容周易反应,老道士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神像后。周易这才看清,神像内部竟被巧妙地凿空,留有仅容一人站立藏身的狭小空间,暗门从内里开启,严丝合缝,外观看不出一丝端倪。
“进去!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何事,绝不可出声,绝不可出来!”老道士将他不由分说地推进黑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暗门在身后悄然合拢,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周易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与死寂,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压抑的喘息。
几乎在暗门关闭的下一秒,粗暴的踹门声和叫骂声便充斥了殿堂。
“喂,老不死!刚才跑进来那个人呢?老子亲眼看着他进来的!”
“你们看错了,贫道这破落之地,除我之外,并无他人。”老道士的声音平静无波。
“放你娘的屁!你说我们不是人?找死!”兵痞怒骂。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在死寂的庙宇中格外清晰。
“呃……你们……这些畜生!恨贫道无能,不得真武神力……荡……荡尽尔等豺狼!”老道士的声音骤然艰涩,带着痛楚与滔天恨意,随即是身体倒地的沉闷声响。
“老东西!搜!把那小子揪出来,今天非干死他不可!”兵痞们疯狂地在破庙里翻砸,乒乒乓乓,哪怕破墙也被粗暴地推搡、敲打。
只是无论他们如何粗暴,也没人敢推砸神像。
周易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紧紧贴着冰冷的内壁,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却感觉不到疼痛。他咬紧牙关,连呼吸都死死压抑,泪水混合着额头的冷汗,无声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翻箱倒柜的声音终于停止,骂骂咧咧的脚步声远去。
但周易不敢动。外面隐约还传来零星的惨叫和狂笑,时远时近。他就这样僵硬地站着,在绝对的黑暗与孤寂中,时间失去了意义。仇恨、悲痛、恐惧、无力感……种种情绪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内心。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更久。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尘埃的光线,终于从某个不起眼的缝隙透入这黑暗的囚笼。
借着这微弱的光,周易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那本《养气经》。书册微湿,不知是他的汗水还是泪水浸染。他艰难地展开,一个字一个字,用尽全部的心神去默读、去记忆、去理解。唯有将意识完全沉入这晦涩的文字和图解中,他才能暂时压制住那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悲愤与毁灭冲动。
他按照书中所载,尝试感知气感,引导那虚无缥缈的“内息”。然而,整整三天过去,体内空空如也,毫无反应。没有暖流,没有悸动,什么都没有。只有饥饿、干渴、极度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养气经》中有提及,若三日之内无法引气入体,便是根骨极差,先天不足,于武道一途,几无可能有所成就。
根骨极差?此生难有成就?
这些字眼像最恶毒的嘲讽,在他濒临崩溃的心神上再划一刀。血海深仇尚未得报,难道连复仇的资格,都如此奢侈,连这最基础的入门功法都要将他拒之门外?
不!绝不!
仇恨化作最偏执的燃料。他像疯魔了一般,不顾身体的虚弱与警告,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在心中默诵心法,尝试着那一次次徒劳的感应。外界的声音早已彻底消失,死寂一片,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这尊冰冷的泥塑神像,和里面这个被仇恨与绝望充斥、与命运做着最顽固抗争的灵魂。
幸运的是,眷顾降临了。不幸的是,来的太晚。
第四天的清晨,当第一缕苍白的天光,再次透过缝隙,吝啬地照亮他手中那本已被翻看得边缘起毛的《养气经》,一双布满血丝的漆黑眼眸燃烧起来。
一本养气经。
一品四境。
周易直入陆地天人。
离阳王朝,年轻宦官咳血。龙虎山,齐玄祯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