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无双无对,天下第一 (第1/2页)
军令碾过全军,带着最后近乎癫狂的决绝。战场中央,尸骸已成缓丘,周易立于其上,对周遭军队的异动仿佛浑然未觉。他只是再次抬起手中那柄刀——暗红的血垢已覆盖了原本的铁色,唯余刃口在日渐西斜的阳光下,反射着一种近乎妖异的、湿润的寒光。挥刀,斩落,动作简洁如农人刈麦,生命在他刀锋前成片倒下,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响。
他的脚步,确实已有许久未曾大幅移动。离阳军阵正以前所未有的疯狂,用血肉之躯为砖石,前仆后继,硬生生在他四周垒起一道不断崩塌又不断重筑的死亡之墙,暂时将这尊杀神“困”在了方圆数十丈内。但这“困”的代价,骇人听闻。杀戮已进入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机械般的节奏:没有罡气对轰的炫目光华,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名号,只有最原始、最高效的斩切与穿刺。刀光每一次扇形掠过,便泼开一篷温热的血雨;偶尔负于身后的“铁剑”微振,剑气无声吐出,则如无形的死神镰刀横向扫过,清出一小片短暂的、由碎肢残甲铺就的空白。随即,那片空白又立刻被后面那些面目因恐惧而扭曲、被督战队雪亮刀锋驱赶着填上的士卒重新淹没。
此刻,攻守早已易形。哪里还是大军围剿一人?分明是离阳在用活人的身躯,去磨损那非人的锋芒。
时间,在这令人绝望的消耗中粘稠地流淌。从晨雾未散战至烈日当空,又从日正中天熬到金乌西坠。鼓声早已嘶哑,喊杀变得机械,惨嚎渐渐微弱,唯余兵器砍入骨肉的钝响、重甲倒地的轰然,以及那弥漫天地、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交织成一片真实不虚的修罗场。鲜血浸透土地,形成暗红色的泥泞,每一步都会带起粘稠的浆液。
顾剑棠立于城楼,身影被拉长的斜阳镀上一层悲壮的金红。他脸上的愤怒、将领受挫的焦躁、久攻不下的不甘,如同被血水一遍遍冲刷的岸石,棱角渐消,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目光如钉,死死锁住下方那片尸山血海的核心,看着那道身影依旧以恒定的频率挥刀,看着自家精锐如同投入熔炉的雪片,瞬息消融。而对方的动作,自始至终,连一丝颤抖、一点迟滞都未曾出现。
到了此刻,他顾剑棠若还看不穿,便真是蠢钝如猪了。
不是突围,不是斩首,甚至算不上一场对等的击溃。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是以他顾剑棠为诱饵,对整整十五万大军展开的一场冰冷屠戮。
目光所及,视野之内,尸横遍野,旌旗倒伏如衰草,原本严整森然的军阵早已稀烂如破絮。鲜血汇成的暗红溪流在夕阳下蜿蜒刺目,仿佛大地被割开了无数道泣血的伤口。
大军……已被屠戮过半。
若不是他顾剑棠素日治军极严,积威深入骨髓,若非“临阵脱逃者斩”的铁律和身后督战队的刀,这支军队恐怕在伤亡三成时便已彻底崩溃。如今,不过是在绝望与铁律的夹缝中,靠着最后一丝惯性,一丝对主帅命令的麻木遵从,在强撑罢了。
每一息,都有更多的儿郎倒下。
每一瞬,那无形的绞索都勒得更紧。
败局已定。
这四个字,冰冷、沉重,如同墓石,轰然压在他的心头,再无可移。
不久前,南唐皇宫前与升象谈笑间,讥讽江湖武夫面对大军不过螳臂当车的言语,犹在耳畔。字字句句,如今化作最辛辣的讽刺,倒灌回他的喉间。
他顾剑棠错了。
错得彻底,错得荒唐。
什么兵法谋略,什么战阵雄兵,在这超越世俗的力量面前,皆如沙塔般脆弱可笑。他半生纵横沙场积累的所有经验与傲气,被眼前这血腥的现实碾得粉碎。
原来,自己才是那只坐井观天,妄议沧海的蛙。
这世间,竟真有人能以一己之力,独对一国甲士,且战而胜之。
冰冷的气机如附骨之疽,将他牢牢锁定,无所遁形。顾剑棠心中最后一丝“或许能趁乱走脱”的侥幸,终于彻底熄灭。他感到一种荒谬的虚无,仿佛半生功业、赫赫声名,都成了镜花水月。随之涌起的,竟是一丝淡淡的、近乎认命的释然。败于如此人物,死于如此战场,似乎……也不算太辱没他顾剑棠一世英名?
只是。
顾剑棠的目光掠过城下那片已成炼狱的战场,掠过那些仍在被无情收割的儿郎。血色倒映在他深褐的瞳仁里,沉淀为无边的悲凉。
此战之后,他顾剑棠,连同这十五万离阳健儿的尸骨,必将被牢牢钉在史册的耻辱柱上,成为后世兵家最浓墨重彩,也最屈辱的一笔笑话——“离阳大帅顾剑棠,统十五万虎贲,竟一败于一人之手,身死军灭。”
何等可笑!
何等……悲哀!
顾剑棠缓缓抬手,动作有些滞涩,他解下腰间那柄陪伴他半生、曾饮尽敌酋血的名刀“南华”。刀鞘上的纹路早已被摩挲得温润,他指尖轻轻拂过,如同告别一位老友,然后,递给了身旁那位眼眶通红、虎躯微颤、死死攥紧拳头几乎要捏碎骨节的副将。
转过身,目光一一扫过身边这些跟随他多年,此刻虽面无人色、甲胄染血,却仍竭力挺直脊梁的亲卫与将领。
“传我,最后一道军令。”他的声音异常平稳,平稳得像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却让闻者心胆俱寒,“全军……鸣金,撤军。”
“顾帅!万万不可!”那名须发灰白、脸上疤痕狰狞的老将猛地扑前一步,声音嘶哑如破锣被强行拉响,眼中血丝密布,几乎要瞪裂眼眶,“此时鸣金,军心顷刻崩散,溃败之势如江河决堤,再无挽回余地!这与……这与下令全军赴死何异啊!顾帅三思!!!”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整个大军已如一张拉至极限的强弓,全凭一股不甘溃散的血勇之气、一道不容置疑的统帅严令在死死支撑。撤军令下,便是弓弦崩断,万劫不复。
顾剑棠缓缓转身,目光逐一扫过这些追随他多年、此刻甲胄染血面目悲怆的将领们。他的眼神复杂得难以描摹——有身为统帅的歉疚,有目睹大军倾覆的痛楚,有行至末路的苍凉,也有临死前的平静。
“不必了。”他声音很轻,却压过了城外隐约传来的厮杀与哀嚎。他望向那片被夕阳浸透、如同熔炉地狱般的战场,摇了摇头。
“没必要……再让他们,陪着我这个败军之将,一起死在这里了。”他喉结滚动,声音微微发涩,“我顾剑棠一生,驱使他们攻城略地,予他们功名富贵,却也让他们埋骨他乡者不知凡几……今日,便用我这颗头颅,还了这笔债。”
“各自...逃命去吧...”
“顾帅——!不可!万万不可啊!!”一名满脸血污、甲胄残破的年轻将领噗通一声重重跪地,额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城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嘶声力竭,近乎泣血,“末将愿率亲卫营所有弟兄,拼死断后!求顾帅速走!只要您还在,军魂便在!只要青山不倒,总有再起之时!求顾帅——!”其余将领也纷纷跪倒,有人已哽咽难言,只死死握紧手中刀柄,指节青白,眼中燃着与悲愤同样炽烈的决死火焰。
“走不掉了。”顾剑棠嘴角牵起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他的气机,早已将我牢牢锁死。想想也是...以对方展现出的这般能为,又岂会容我走脱?天涯海角,也无处遁形。”
“他早便可以杀我,却迟迟不动手……你们还不明白么?我如今还苟活着,不过是儿郎们换来的,留着我,便是留着这面帅旗,便能继续钓着这十五万儿郎,一个接一个,填进这无底的血肉磨盘里。”
他胸膛剧烈起伏,须发皆张,如同负伤的雄狮发出最后的咆哮:
“好狠的算计!好大的杀心!好……绝的手段!”
“但我顾剑棠——”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充斥着铁锈、死亡与夕阳最后余晖的空气,连同整片破碎的江山,一同纳入即将停止跳动的胸腔。
“偏不让他如愿!!”
“全军听令!!!即刻鸣金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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