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登临意无人会奈非天 (第2/2页)
徐骁紧紧抱着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吴素,在齐玄祯布下的剑阵庇护下,依然能感受到那令人灵魂战栗的天威。他瞠目结舌地望着那毁灭的雷光,心中竟也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念头:人力……真能抗衡如此天威吗?
齐玄祯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抚过身下玄虎的脖颈。玄虎低吼一声,周身泛起淡淡的清光,将徐骁夫妇更严密地护住。他目光凝重地看向雷光中心,若有所思。
外围,退至安全距离的柳蒿师,惊骇地望着那仿佛要毁灭一切的雷柱,心中竟生出一丝侥幸的期盼:“如此天威……总该……死了吧?”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个呼吸,却让人感觉漫长如几个世纪。
那照亮全城的炽烈雷光,终于开始缓缓消散、收敛。
弥漫的烟尘与滋滋作响的残余电弧中,深坑的景象逐渐清晰。
年轻宦官仰面躺在坑底,气若游丝,心口位置,被那柄狭长的弧刀彻底洞穿,牢牢地钉在破碎的地面上。刀身之上,缠绕着未能立即散去的、细密的紫色电蛇,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照着他那张惊骇与不甘的脸。
在他身旁,那道浴血的身影,依然笔挺的站立着。
他微微低着头,长发有些凌乱,发梢可见焦枯卷曲的痕迹,身上本就破碎的单衣,此刻更是褴褛,裸露出的皮肤上,可见一些细微的灼伤痕迹,以及丝丝缕缕如同小蛇般跳跃、正迅速黯淡消散的残余电弧。
但他站得很稳。左手反握经受雷霆洗礼,露出本色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之上,同样缠绕着些许未能立即平复的雷霆余韵,剑锋直指天际。
他目光扫过坑底的年轻宦官,然后抬起右手,握住了钉死年轻宦官的那把刀的刀柄。
手腕一振。
“嗤——”
弧刀被干净利落地拔出,带起几缕早已凝固的暗金色血丝。
随后,手起,刀落。
年轻宦官的头颅与身躯分离,滚落一旁,脸上最后的表情永远定格。
做完这一切,周易才真正抬起头。他的目光仿佛没有焦距,又仿佛穿透了眼前弥漫的烟尘与废墟,穿透了厚重的夜幕,遥遥地、精准地,望向了千里之外龙虎山的方向。
然后,他开口。一个平静,却仿佛带着雷霆余韵、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钦天监废墟上空,回荡在残破的太安城大街小巷,甚至传到了城外严阵以待的甲士,以及九国江湖中人的耳中。
“倾尽举国之力,设下重重杀局,尚且奈何不了我。”
“凭借这些……虚无缥缈、顷刻可散、借来的气运……便想杀我?!”
话音未落,他右手弧刀随意向上方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刀芒,只有一道凝练到近乎无形的锐气冲天而起。
“嘶啦——!”
笼罩太安城上空的厚重乌云,如同最上等的绸缎被绝世利刃从中裁开,豁然洞穿!云层向两侧翻滚退散,露出一轮清冷皎洁的明月,银辉毫无阻碍地洒落,照亮了下方满目疮痍的皇城,照亮了他孤身浴血的身影。
他缓缓浮空而起,悬于明月之前,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孤长。胸膛微微起伏,仿佛要将在南浔七日压抑的悲愤、在千里奔袭中积郁的杀意、在方才雷劫下沸腾的战意,连同对离阳赵氏彻骨的恨,全部倾吐出来。
他朝着脚下这座象征离阳权柄的城池,朝着城中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视者,朝着城外的九国人士,朝着这方天地,发出了震动九霄的呐喊:
“我今日!便是要屠尽离阳赵氏!斩灭离阳国运!”
声浪如潮,席卷四野。他刀指苍穹,又猛然划下,指向那灯火最盛、亦是藏匿最深的方向,每一个字都迸发着金石交击般的决绝与疯狂:
“谁要阻我?谁敢阻我?!”
“来!”
“来杀我——!!”
震耳欲聋的咆哮撕裂长空:
“来杀我!!!”
“吼——!!!”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这震彻天地的宣言与蔑视,太安城上空,那冥冥之中、唯有境界高深或身负特殊气运者方能隐约感知的离阳国运之象——一条已生独角、鳞爪初具、身躯庞然如山岳、通体流转淡金辉光的蛟龙虚影——骤然显现!它仿佛承受了无法言喻的重创与剧痛,发出一声超越了听觉、直接震动所有感应者神魂本源、充满了无尽痛苦、愤怒与绝望的凄厉悲啸!
紧接着,在无数人心神感应之中——
钦天监废墟上,盘坐玄虎、面色复杂的齐玄祯;被甲士重重护卫、却面如死灰的赵礼;嘴角溢血、气息萎靡的韩貂寺;被徐骁护在怀中、气若游丝的吴素;于内阁值房猛然推开窗户、遥望皇城、手中笔杆“啪”一声折断的张巨鹿;阴影中无声叹息、仿佛瞬间苍老十岁的元本溪;跌坐府内、闭目颤抖、佛珠散落一地的杨太岁……
太安城外,负手立于某处山巅、衣衫猎猎、目光灼灼如大日的王仙芝;于他身旁独饮、闻声摇头、低语“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的黄龙士;剑气微澜、随即归于沉寂的李淳罡;啃着羊腿、含糊嘟囔“好大口气”的隋斜谷;道袍翻飞的麒麟真人;上阴学宫,竹楼之中,骤然抬头的张家圣人;王重楼;学宫深处,放下书卷的齐阳龙;坐看南唐复仇的琴甲南唐目盲老琴师;捻动佛珠的龙树僧人低声诵念佛号;齐练华佩刀山巅而立;北莽呼延大观;擦拭战刀的拓跋菩萨;轩辕大磐……
所有这些当世顶尖人物,处于城内城外的江湖中人,在这一刹那,都清晰地“看到”或“感知”到——那代表离阳王朝立国根基、六世积累的淡金蛟龙虚影,周身骤然浮现出无数蛛网般密集、漆黑深邃的裂痕!
而后,在一声更甚之前的、仿佛源自天地本身的哀鸣中——
轰然崩溃!
千里之外,龙虎山,枯萎的莲池旁。
“噗——!!!”
盘坐于地的赵黄巢,身躯如遭重击,剧烈一震!原本就衰败不堪的容颜,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灰败死寂,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如同干尸。他接连喷出三大口本命精血,血中不再是淡金,而是混杂着内脏碎片与漆黑如墨的败亡之气。
他周身的气息,如同雪崩般急剧跌落,天人五衰之相尽显无遗。眼中神采迅速黯淡,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难以置信。
算计一生,布局深远,隐于幕后操弄风云,甚至不惜与虎谋皮,默许其窃取国运以维系某种平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赵氏江山永固,为了离阳能顺利吞并八国,成就前所未有之盛世,也为了他自身能在鼎盛国运中觅得那一线缥缈的长生机缘。
却从未料到,会是如此结局。
倾举国之力,布下天罗地网,调动庙堂江湖所有能动用的力量,甚至不惜献祭龙虎山千年积累的气运根基与部分离阳龙气,发动这汇聚了道门天罡与残余国运的绝命天罚……
竟依旧,奈何不了那人分毫!
甚至连伤其根本,似乎都未能做到!
这种差距,已经超越了计谋的范畴,那是境界上无法逾越的、令人绝望的天堑。
弥留之际,赵黄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勉强抬起枯槁的手,指向太安城的方向,又仿佛想指向那虚无缥缈的苍穹。他浑浊的双眼瞪得极大,充满了不甘、怨毒,以及一种洞悉结局后、更深沉的绝望。
嘶哑、破碎、却凝聚了毕生恨意与不解的吼声,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最后一次震动龙虎山寂静的夜空:
“恨……啊!!!”
“六世之余烈……三百年之筹谋……”
“天……要亡我离阳……啊!!!”
吼声戛然而止。
手臂无力垂落。
这位离阳赵氏最古老、隐藏最深的老祖宗,身躯迅速冰冷、僵直,最后一缕生机,如同风中之烛,彻底熄灭。
龙虎山千年福地,气运金莲尽枯。
太安城,刚刚与汹涌入城的“铁浮屠”、“神策军”精锐完成汇合的赵礼,正被密密麻麻的重甲武士护卫在中央,如同铁桶。
他刚要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下令全军不惜代价向钦天监废墟发起总攻,哪怕用人命堆,也要堆死那个狂徒——
蓦地!
心头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如同心脏被生生撕裂挖去的剧痛!
“噗——!”
毫无征兆,他喉头一甜,一大口滚烫的、带着淡金色泽的鲜血无法抑制地狂喷而出,溅满了身前一名“铁浮屠”将领冰冷的胸甲!
“陛下!”周围将领与韩貂寺大惊失色。
赵礼却恍若未闻,他脸色瞬间惨白如死人,一股深入骨髓的虚弱与寒冷席卷全身,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清晰地感觉到,某种自登基以来便一直隐隐相伴、赋予他无上权威、让他言出法随、令众生敬畏的“东西”,正在飞速地、不可逆转地离他而去!
那层无形的、代表帝王身份的“龙气”,消散了。
那与王朝同休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感应,也变得模糊、断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浮”与“空洞”,仿佛他从九霄云巅,骤然跌落凡尘,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脆弱的凡人。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钦天监那片死寂的废墟,又茫然地望了望龙虎山所在的南方夜空。
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帝王的威仪、狠厉,乃至疯狂的侥幸,终于彻底熄灭。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帝业倾塌在即的、冰冷的恐惧与绝望。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离阳...赵氏...完了!
赵礼眼睁睁的看着,引发这一切的身影,此刻,正提刀,缓缓从废墟与烟尘中走出,目光如冰,扫向这片由钢铁、血肉与恐惧构成的最后防线。
......
后世记载,南唐无名剑客孤身夜闯太安。一人撼一国。斩赵礼,灭离阳,除龙虎山齐玄祯外,无人敢拦。二人遂战于太安城巅,齐玄祯被刀剑钉杀于天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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