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莫州血 (第1/2页)
莫州城头燃起的烽烟,在夜雨中像一道鬼魅的伤疤。
林陌率军赶到时,已是次日黎明。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在残破的城楼上。城墙多处坍塌,护城河里漂浮着尸体和断木,水被血染成暗红色。城墙上还能看见守军在抵抗,但旗帜倒了三面,只剩下东门楼上一面残破的“莫”字旗,在晨风中无力地飘摇。
“节帅,来迟了。”副将王硕声音发涩,“看这架势,城已经破了。”
林陌勒马远眺。卢龙军的营寨围了莫州三面,只有南门方向留了个缺口——那是典型的围三阙一,故意留给守军逃跑的路线,方便在野外歼灭。
“守军还在抵抗,说明城还没完全破。”林陌估算着敌我兵力,“卢龙军两万,我军七千。硬拼肯定不行。王硕,你带两千人,从南面佯攻,制造动静,吸引李匡威的注意。”
“然后呢?”
“然后我率主力,从西面那片林子绕过去,突袭卢龙军后营。”林陌指着地图上的一片标记,“那里是他们的粮草辎重所在。只要烧了粮草,李匡威不退也得退。”
“太冒险了!”王硕急道,“那片林子虽然能隐蔽,但一旦被发觉,就是瓮中捉鳖!”
“所以才需要你佯攻得逼真。”林陌看着他,“要让李匡威相信,我军主力就在南面。”
王硕咬牙:“末将领命!”
“记住,”林陌补充道,“半个时辰后,无论我那边成不成,你都必须撤退。保全兵力,回幽州固守。”
“节帅……”
“执行命令。”
半个时辰后,南门方向响起震天的喊杀声。王硕的两千人擂鼓摇旗,做出大军攻城的架势。卢龙军果然中计,调集主力往南门集结。
趁此机会,林陌率五千精锐,悄无声息地潜入西面的桦树林。
林子很密,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士卒们牵马步行,尽量压低声音。林陌走在最前面,石敢紧随其后,两人都绷紧了神经。
走了约三里地,前方传来人声和车马声。透过枝叶缝隙,能看见卢龙军的后营——几十辆大车围成的临时营地,堆满了粮袋、草料和军械。守卫不多,大约三四百人,显然都以为战事在前方,后方很安全。
“准备。”林陌低声道。
五百弓手张弓搭箭,箭头绑着浸了火油的布条。其余士卒握紧刀枪,只等信号。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营地中央的一辆大车旁,突然站起一个人。他穿着卢龙军的皮甲,但动作慌张,看见林陌这边的人影,竟大喊起来:“有伏兵!有伏兵!”
暴露了!
“放箭!”林陌当机立断。
火箭如雨,射入营地。粮草、车辆遇火即燃,瞬间烧成一片。守卫惊慌失措,有人救火,有人迎战,乱作一团。
但更让林陌心惊的是,刚才那个大喊的卢龙军士卒,在被一箭射倒前,喊出了最后一句话:“刘监军让报的信……送到了……”
刘监军?刘承恩?!
林陌脑中嗡的一声。刘承恩和卢龙军有勾结?所以他出发前,刘承恩故意“放行”,其实是设下圈套?
“中计了!”石敢吼道,“节帅,快撤!”
但已经来不及了。
四周响起号角声。原本空无一人的林子里,突然冒出无数卢龙军。他们显然早有埋伏,弓手藏在高处,步兵堵住退路。
“结圆阵!”林陌拔刀,“向西突围!”
五千幽州军迅速结成圆阵,盾兵在外,枪兵次之,弓手在内。但卢龙军人数太多,至少是他们的三倍。箭矢如蝗虫般落下,盾牌很快插满箭羽。不时有士卒中箭倒地,圆阵开始缩小。
林陌挥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卢龙军,回头看向石敢:“带三百死士,护着我,往那个方向冲!”
他指向营地中央——那里火势最大,卢龙军反而稀疏。
“节帅,那是死路!”
“置之死地而后生!”林陌吼道,“跟我冲!”
三百铁林都精锐跟随林陌,像一把尖刀,刺向火海。卢龙军没料到这招,措手不及,被他们冲开一道缺口。
火海中,热浪灼人。战马惊嘶,不敢前行。林陌翻身下马,徒步冲锋。皮甲被火星点燃,他在地上滚了几圈扑灭,继续往前冲。
前方就是那辆被烧得最旺的大车。林陌忽然看见,车底下露出半截箱子——不是装粮草的麻袋箱,而是漆木箱,上面有封条。
他一刀劈开箱盖。
里面不是粮草,也不是军械。
是账簿。一箱箱的账簿,还有信件。
林陌随手抓起几封,借着火光快速浏览。是刘承恩与李匡威的密信往来!时间从三个月前开始,内容涉及军械走私、情报传递,甚至……策划张贲的叛乱!
“石敢!把这些箱子带走!能带多少带多少!”
“是!”
但卢龙军已经围上来了。林陌带人且战且退,退到一处土坡时,身边只剩不到百人。
箭矢射光了,刀口卷刃了,所有人都浑身是血。
“节帅,”石敢喘着粗气,左臂中了一箭,“末将……怕是走不了了。”
“别说丧气话!”林陌吼道,“援军快到了!”
“哪来的援军……”
话音刚落,东面忽然响起号角。
不是卢龙军的号角,也不是幽州军的。
是成德军的号角。
一面“王”字大旗从东面杀出,直冲卢龙军侧翼。王镕一马当先,长戟横扫,所向披靡。
“王镕……”林陌喃喃道,“他怎么会……”
但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他抓住机会,带剩余的人与成德军汇合。
两军合兵一处,终于杀出重围。退到安全地带时,林陌清点人数:带出来的五千精锐,只剩一千二百人。石敢重伤,被抬上担架时已经昏迷。而带出来的箱子,只有三箱,其余都葬身火海。
王镕下马走来,甲胄上也有血迹,但神色还算从容:“薛节帅,本王来迟了。”
“不迟。”林陌看着他,“只是……王节度使为何会在此?”
“母亲收到密报,说刘承恩与卢龙勾结,设局要害你。”王镕道,“本王立刻点兵赶来,幸好……赶上了。”
“密报?谁的密报?”
王镕没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母亲让转交的。”
林陌展开信。是崔婉的笔迹,只有短短几行:
“刘承恩已投杨宦官,杨宦官与朱温结盟,欲取幽州。此次莫州之围,乃诱杀之局。救兵已发,但需谨慎——成德内部亦有异动,恐不能久留。”
信末,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旁边有三个字:
“活下去。”
林陌握紧信纸,心头翻涌。崔婉在帮他,但也在提醒他:成德不可全信。
“多谢夫人,多谢王节度使。”他将信收起,“但王节度使说成德内部有异动……”
“是崔文远的余党。”王镕脸色阴沉,“他们不满母亲清洗崔家势力,暗中联络朝廷,想借朝廷之手夺权。所以这次出兵,本王只能带三千人,而且……必须速战速决,不能久留。”
原来如此。王镕也有自己的困境。
“那现在怎么办?”林陌问,“莫州守军恐怕撑不住了。”
“守军已经降了。”王镕摇头,“半个时辰前,莫州城门大开,守将献城投降。”
林陌心头一沉。莫州一失,幽州东南门户洞开。
“李匡威下一步会打哪里?”
“应该是幽州。”王镕道,“但他刚经历大战,需要休整。我们还有时间。”
“多少时间?”
“最多三天。”
三天。从莫州回幽州需要一天,整军备战需要一天,只剩下一天布置城防。
而且……幽州城里,还有郑元裕和刘承恩这两个内患。
“王节度使,”林陌郑重抱拳,“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可否借我一千兵马?等我回到幽州,解决了内患,立刻归还。”
王镕沉吟片刻:“可以。但这一千人,本王要亲自带队。”
“你亲自去?”
“嗯。”王镕看着他,“母亲说了,盟友就要同生共死。而且……本王也想看看,那位郑御史和刘监军,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林陌深深看了他一眼:“好。那就……同生共死。”
两军合兵一处,往幽州方向疾驰。路上,林陌一直沉默。
他在想刘承恩。这个看似墙头草的监军,竟然早就是杨宦官的人。那他之前的一切示好、一切“提醒”,都是在演戏。
还有郑元裕。他的另一封圣旨,内容到底是什么?
更可怕的是,杨宦官已经和朱温结盟。如果宣武军北上,幽州腹背受敌,绝无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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