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莫州血 (第2/2页)
必须破局。而破局的关键,就在那三箱账簿和密信里。
傍晚时分,大军回到幽州城外。
但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城墙上,飘扬的不是幽州军的旗帜,也不是卢龙军的旗帜。
而是……神策军的旗帜。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楼上,郑元裕一身紫色官袍,负手而立。他身旁站着刘承恩,还有数百名神策军弓手,张弓搭箭,对准城下。
“薛节帅,”郑元裕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带着胜利者的从容,“本官等候多时了。”
林陌勒马,仰头看着他:“郑御史这是何意?”
“何意?”郑元裕笑了,“薛崇,你擅自调兵,弃城不守,致使幽州空虚,形同谋反!本官奉陛下密旨,特来接管幽州防务!”
密旨。另一封圣旨。
林陌握紧缰绳:“本帅是去救援莫州,何来谋反之说?”
“救援?”郑元裕冷笑,“莫州已经陷落,你救援何在?依本官看,你是想弃城逃跑,被本官堵个正着!”
颠倒黑白。
王镕策马上前,朗声道:“郑御史!本王可以作证,薛节帅在莫州与卢龙军血战,杀敌无数,何来逃跑之说?”
“王节度使,”郑元裕皮笑肉不笑,“你私自出兵,干涉邻镇军务,此事本官也会如实上奏朝廷。至于你……”他看向林陌,“薛崇,你若识相,就放下兵器,开城受审。本官或可念你旧功,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进了长安,就是砧板上的肉。
林陌看着城楼上的刘承恩。后者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叛徒。
“郑御史,”林陌缓缓道,“你说本帅谋反,可有证据?”
“证据?”郑元裕一挥手,“带上来!”
城楼上,两个神策军押着一个人上来。
是柳盈盈。
她衣衫凌乱,脸上有伤,但眼神倔强。看见林陌,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被身后的神策军捂住嘴。
“此女是你军需处文吏,”郑元裕道,“她已招供,你私造军械,克扣粮饷,意图拥兵自立!账簿、密信,都在她房里搜出!”
栽赃。又是栽赃。
但这次,人证物证俱在。
林陌心头冰冷。他出发前,把最重要的账簿和密信交给柳盈盈保管,让她藏好。但现在,这些东西成了他的罪证。
“薛崇,”郑元裕提高声音,“你现在束手就擒,本官可保她不死。若负隅顽抗……她就第一个死!”
弓手拉满弓弦,箭尖对准柳盈盈。
林陌看着城楼上的女子。她也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歉意——像是在说,对不起,我没守住。
他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怎么办?
强攻?城门紧闭,城上有神策军,强攻等于送死。
谈判?郑元裕根本不会给他谈判的机会。
投降?那就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城楼西侧忽然传来爆炸声。
轰!
城墙坍塌了一角,烟尘弥漫。隐约可见几个人影从缺口冲出,与神策军厮杀在一起。
是李柱子!
他带着那五百死士,竟然从易州赶回来了!而且用了火药,炸开了城墙!
“节帅!进城!”李柱子的吼声传来。
机会!
林陌拔刀:“全军听令——攻!”
幽州军、成德军,像潮水般冲向城墙缺口。
郑元裕慌了:“放箭!放箭!杀了那女人!”
但已经晚了。李柱子带人杀上城楼,护住柳盈盈。神策军虽然精锐,但人数太少,很快被压制。
林陌一马当先,冲进缺口。横刀砍翻两个神策军,直奔城楼。
他要亲手抓住郑元裕和刘承恩。
要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乱战之中,他看见刘承恩想逃跑,被石敢的亲卫拦住。
看见郑元裕在几个神策军护卫下,往城下退。
还看见柳盈盈被李柱子救下,两人背靠背作战。
战局迅速逆转。
半个时辰后,神策军或死或降。郑元裕被堵在城楼一角,身边只剩三个亲卫。
林陌提刀走来,刀尖滴血。
“郑御史,”他声音冰冷,“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郑元裕脸色惨白,但仍强撑:“薛崇!你敢杀钦差,就是谋逆!朝廷大军一到,你必死无疑!”
“朝廷大军?”林陌笑了,“你是指朱温的宣武军,还是杨宦官的私兵?”
郑元裕瞳孔一缩:“你……你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林陌从怀中取出那几封密信,“刘承恩与李匡威的密信,杨宦官与朱温的盟约,还有你……伪造圣旨,构陷边将的证据。”
“那些……那些是伪造的!”
“是吗?”林陌转身,对城楼下喊道,“王节度使!请赵国夫人的使者上来!”
一个青衣文士走上城楼,对郑元裕拱手:“郑御史,在下崔府幕僚,奉夫人之命,特来呈交证据——杨宦官与你往来的密信副本,已由快马送往长安。想必此刻,陛下已经看到了。”
郑元裕彻底瘫软在地。
“所以,”林陌蹲下身,看着他,“现在是你谋反,不是我。”
“你……你想怎样?”
“告诉我,杨宦官和朱温的具体计划。还有……”林陌顿了顿,“另一封圣旨的内容。”
郑元裕咬牙:“我若说了,你能保我不死?”
“不能。”林陌摇头,“但能让你死得痛快点。也能……放过你的家人。”
这是交易。乱世里,最残酷也最现实的交易。
郑元裕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圣旨……是赐死。罪名是‘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朱温的大军已经北上,三日内必到。杨宦官在朝中已经打点好,只要你的死讯一到,立刻让郢王继位,他挟新君以令诸侯……”
一切都清楚了。
“朱温有多少兵马?”
“五万。全是精锐。”
五万。幽州现在能战的,加上王镕带来的,也不过一万五。
绝境。
但林陌反而笑了。
他起身,看向东方。那里,晨光初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新的战斗,也开始了。
“石敢。”
“在。”
“把郑元裕、刘承恩押入大牢,严加看管。等打退了朱温,再送他们上京。”
“是!”
“李柱子。”
“末将在!”
“你带人去工匠营,把所有火药都搬上城墙。告诉工匠,有多少做多少。”
“是!”
“王节度使。”林陌转向王镕,“这一战,凶多吉少。你若想走,现在可以带兵离开。我不怪你。”
王镕笑了:“薛节帅,本王既然来了,就没想过走。成德与幽州,唇亡齿寒。这一仗,我们一起打。”
“好。”林陌抱拳,“那从现在起,幽州军的粮草军械,分你一半。城防布置,我们共同商议。”
“一言为定。”
部署完毕,林陌走下城楼。
柳盈盈等在下面,脸上伤已经简单处理过。看见他,她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节帅……”她低声道,“那些账簿和密信,是妾身没藏好……”
“不怪你。”林陌打断,“刘承恩在幽州经营多年,想找东西,易如反掌。而且……你也守住了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
“命。”林陌看着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柳盈盈眼圈一红,低下头。
“去伤兵营帮忙吧。”林陌道,“接下来,会有更多人需要你。”
“是。”
柳盈盈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节帅……能赢吗?”
林陌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晨曦。
“不知道。”他说,“但必须打。”
因为不打,就是死。
打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就像这黎明前的黑暗,最浓重时,也意味着——
天,快亮了。
他握紧刀柄,走向帅府。
还有很多事要做。
很多仗要打。
很多路要走。
而他,必须走在最前面。
像一柄刀,劈开这乱世的黑暗。
哪怕最终,刀会折断。
但至少,劈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