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香料与铁锈(1458-1475) (第2/2页)
“但他在萨格里什时更快乐,”若昂说,“你也是,妈妈。我们在里斯本时,你们都像……像关在笼子里的鸟。”
孩子的话刺痛了真相。那天晚上,杜阿尔特和贝亚特里斯坦进行了一场严肃的谈话。
“也许我们应该搬回萨格里什,”贝亚特里斯坦说,“全职。你可以从那里管理事务,每个月来里斯本几天就好。”
“国王不会同意。他明确说过……”
“那就让他不同意,”贝亚特里斯的声音里有罕见的强硬,“杜阿尔特,看看你。你四十七岁,但看起来像五十七岁。你每晚工作到凌晨,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为了什么?为了一个正在失去灵魂的事业?”
“如果我不做,会有更糟糕的人接替。”
“但如果你继续做,却无法改变什么,那有什么区别?至少我们可以在萨格里什保持一个纯洁的角落,培养下一代真正理解航海精神的人。”
争论没有结果。两人都明白对方的立场,也都知道自己的立场有道理。
与此同时,伊莎贝尔和菲利佩的关系也面临转折。伊莎贝尔三十岁,菲利佩四十七岁,两人一起工作了十五年。在萨格里什,他们被视为一对,但从未正式结婚。菲利佩求过婚,但伊莎贝尔犹豫。
“为什么?”莱拉问女儿,在一个安静的午后。
伊莎贝尔正在帮母亲整理贡萨洛留下的笔记。“因为我看到了贝亚特里斯坦和杜阿尔特的婚姻。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即使在彼此深爱的情况下,现实的压力还是会让关系变得复杂。”
“但你和菲利佩不同。你们都在萨格里什,都热爱同样的工作,都没有家族的政治包袱。”
“现在没有,”伊莎贝尔说,“但如果结婚,就会有了。菲利佩现在是航海学校副校长,如果他成为阿尔梅达家族的女婿,里斯本会注意到。政治会找上门。”
莱拉握住女儿的手。“你父亲和我结婚时,政治已经找上门了——反对的声音。但我们选择了彼此,选择了我们相信的生活。不是没有代价,但值得。”
“世界变复杂了,母亲。葡萄牙变复杂了。”
“但爱没有变复杂,”莱拉轻声说,“爱只是被复杂的世界包围了。”
几天后,菲利佩要带领一批学员进行首次远航训练——去马德拉群岛往返。出发前夜,他找到伊莎贝尔。
“这次航行回来,我会再次问你,”他说,“不是因为我想要答案,而是因为我觉得你需要被问——需要被提醒,你有选择的权利。”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还会是你的朋友和同事。但我希望你说‘是’,不是因为我需要,而是因为你需要。”菲利佩的微笑温柔而悲伤,“伊莎贝尔,你太擅长保护自己了,以至于忘记了如何让自己快乐。”
航行出发那天,伊莎贝尔在码头送行。当船驶离港湾时,她突然明白了:她的犹豫不是害怕婚姻的束缚,而是害怕变化。害怕一旦承诺,萨格里什这个安全的避风港也会变得复杂。
但也许,真正的勇气不是在安全中等待,而是在变化中坚持自己。
她决定等菲利佩回来时,给他答案。那个答案已经在她心中很久了,只是需要勇气说出来。
五、里斯本的火焰
1469年,一场危机爆发。在里斯本码头区,葡萄牙工人与外来水手(主要是热那亚人和佛兰德斯人,被高薪吸引来工作)发生冲突,演变成持续三天的骚乱。暴民洗劫了仓库,烧毁了四艘船,造成至少五十人死亡。
骚乱的直接原因是工作机会和工资不平等——外来水手薪水更高。但深层原因是日益扩大的贫富差距:印度贸易创造了巨额财富,但集中在少数人手中;普通水手冒险远航,却只能得到微薄薪水;码头工人工作繁重,生活贫困。
杜阿尔特作为印度事务总监,被要求处理危机。他在王室委员会上提出改革方案:提高葡萄牙水手待遇,改善工作条件,建立伤亡抚恤制度,限制外来水手比例。
但遭到强烈反对。商人和船主们抗议:“这会增加成本,降低利润!”
银行家警告:“如果利润率下降,贷款可能中断。”
甚至一些贵族也说:“工人应该感恩有工作,而不是要求更多。”
争论持续数周。最后国王妥协:接受部分改革,但幅度远小于杜阿尔特提议的。
“这是政治现实,”阿方索五世私下对杜阿尔特说,“我们需要商人的支持,需要银行的贷款。没有他们,印度贸易无法维持。”
“但没有水手的技能和勇气,印度贸易也无法维持,”杜阿尔特反驳,“陛下,我们在用人的生命换取财富,却不愿公平回报他们。”
国王的表情变得不悦。“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我在提醒一个原则:国家不应该只服务于富人的利益。”
“国家服务于国家的利益,”国王冷冷地说,“而目前,国家的利益是通过印度贸易积累财富,增强实力。葡萄牙不能永远是小国,杜阿尔特。我们需要军队,需要舰队,需要影响力。这些都需要钱。”
对话结束后,杜阿尔特感到彻底的孤独。他意识到,自己试图从内部改变系统的努力基本失败了。权力逻辑压倒了一切:利润最大化,成本最小化,短期利益压倒长期可持续性,少数人的财富压倒多数人的福祉。
那天晚上,里斯本下起了雨。杜阿尔特没有乘车,步行穿过城市。他走过新建的豪宅区,窗户里灯火通明,宴会音乐飘出;走过码头区的贫民窟,那里黑暗潮湿,孩子们赤脚在泥泞中奔跑。
两个葡萄牙,在一个城市里,被无形的墙分隔。
回到家,贝亚特里斯坦在书房等他,桌上放着热茶。“我听说委员会的结果了。”
“我失败了。”
“但你尝试了,”贝亚特里斯握住他的手,“而且你让那些人不得不公开反对改善工人待遇。这在舆论中会留下印记。”
“舆论?”杜阿尔特苦笑,“谁在乎舆论?富人有财富,穷人有不满,但权力在中间,只在乎平衡。”
贝亚特里斯坦沉默片刻,然后说:“今天收到萨格里什的信。若昂在航海学校的星象比赛中得了第一。菲利佩和伊莎贝尔……他们决定结婚了。简单的仪式,就在萨格里什小教堂。”
好消息,但在这个夜晚,感觉遥远而不真实。杜阿尔特想起父亲,想起恩里克王子,想起那些最初的日子——那时航海是梦想,是探索,是连接世界的渴望。现在,它主要是生意,是利润计算,是权力游戏。
“我想辞职,”他突然说,“回萨格里什,教书,写回忆录,培养下一代真正的航海家。”
“如果你现在辞职,他们会说你是因为改革失败而赌气退出,”贝亚特里斯坦理智地说,“而且接替你的会是完全信奉利润至上的人。至少现在,你还能在关键决策上施加一些影响。”
“微乎其微的影响。”
“但总比没有好。”
争论又回到原点。两人都累了,不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灵魂的疲惫。
窗外,雨停了,里斯本的灯火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倒映。这座城市从未如此富有,也从未如此分裂。
杜阿尔特想起在印度看到的那些古老文明。它们曾经辉煌,然后衰落。衰落的原因往往不是外敌入侵,而是内部腐蚀:贪婪、不公、遗忘初心。
葡萄牙会走上同样的路吗?在到达巅峰时,开始下滑?
他没有答案。只有沉重的问题,和越来越少的希望。
六、萨格里什的婚礼与警告
1470年春天,伊莎贝尔和菲利佩在萨格里什小教堂结婚。仪式简单温馨,只有家人、朋友和航海学校的同事参加。伊莎贝尔三十五岁,菲利佩五十二岁——迟到的结合,但因此更加珍贵。
杜阿尔特和贝亚特里斯坦从里斯本赶来。若昂十三岁,已经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少年,坚持要留在萨格里什继续学习,而不是随父母回里斯本。
“我想成为航海家,”男孩说,“但不是为了财富,而是为了知识。像爷爷那样,像菲利佩叔叔那样。”
婚礼上,莱拉七十五岁,坐着轮椅参加。她的眼睛几乎失明,但听力依旧敏锐。当神父宣布菲利佩和伊莎贝尔结为夫妻时,她流下了眼泪。
“贡萨洛会高兴的,”她对杜阿尔特说,“他知道菲利佩会成为家庭的一部分。那个从风暴中救下的男孩,现在成了我们的家人。”
仪式后的庆祝在航海学校的庭院举行。月光,海风,简单的食物,真诚的祝福。与里斯本的奢华宴会相比,这里朴素得多,也真实得多。
菲利佩在祝酒时说:“我和伊莎贝尔决定不要孩子。不是因为我们不能,而是因为我们想把精力和爱给予更多年轻人——那些来到萨格里什学习航海的年轻人。他们将是我们的遗产。”
掌声中,杜阿尔特感到一种混合的情绪:为妹妹高兴,但也为自己悲哀。菲利佩和伊莎贝尔选择了一条纯净的道路:留在萨格里什,远离权力和财富的腐蚀,专注于传承真正的航海精神。而他自己,被困在里斯本的镀金牢笼里。
庆祝活动进行到一半时,一个信使匆匆赶来,交给杜阿尔特一封加急信件。是国王的命令:立即返回里斯本,讨论“印度贸易的紧急事务”。
“现在?”贝亚特里斯坦皱眉,“婚礼还没结束。”
“国王的命令。”杜阿尔特叹气。
他提前离开,与新人简短道别。“抱歉,我必须回里斯本。”
伊莎贝尔拥抱他:“我们理解。但要小心,哥哥。里斯本……那里的空气有毒。”
骑马返回里斯本的路上,杜阿尔特打开了信件副本。所谓的“紧急事务”是:一群里斯本商人提出,为了进一步提高利润,应该垄断印度洋的某些关键商品——特别是胡椒和肉桂——通过控制产量和价格。这需要更积极的军事介入:在印度洋建立舰队,控制关键海峡,甚至占领某些产地。
这个计划将彻底改变葡萄牙在印度洋的角色:从贸易参与者变成垄断者,从商人变成征服者。
杜阿尔特感到寒意。这不是航海,不是探索,不是连接。这是赤裸裸的帝国主义,将引发与阿拉伯世界、印度诸王国甚至中国的冲突。
他快马加鞭,希望能在决定做出前赶到。
但在里斯本王宫,气氛已经热烈。商人们展示了诱人的数字:如果垄断成功,利润可能再翻三倍。军官们渴望建功立业,贵族们梦想更大荣耀,国王眼中是帝国扩张的光芒。
“阿尔梅达骑士,你来得正好,”阿方索五世说,“我们在讨论一个伟大的计划:让葡萄牙成为印度洋的主人!”
杜阿尔特试图提出警告:军事行动的风险,长期维持的成本,可能引发的联合反抗,道德上的问题……
但他很快意识到,没有人想听警告。他们想听承诺,想听荣耀,想听财富。
会议持续到深夜。最终,国王决定:成立印度洋舰队,由经验丰富的海军将领指挥;授权贸易公司在必要时使用武力保护“贸易利益”;拨款在霍尔木兹海峡和马六甲海峡建立要塞。
杜阿尔特的反对意见被记录在案,但决定已经做出。
离开王宫时,已是黎明。疲惫不堪的杜阿尔特在塔霍河边停下,看着晨光中的城市。里斯本在晨曦中美得惊人:白色的建筑,红色的屋顶,金色的教堂尖顶,蓝色的河水。
但杜阿尔特看到了别的东西:他看到未来的战舰从这条河驶出,前往印度洋执行征服任务;看到未来的冲突和流血;看到一个曾经勇敢探索的国家,变成了贪婪的帝国。
他想起萨格里什的婚礼,想起菲利佩和伊莎贝尔纯净的誓言,想起若昂天真的眼睛,想起父亲和恩里克王子最初的梦想。
然后他想起自己的位置:印度事务总监,这个系统的管理者,即使不赞同,也在执行。
那一刻,杜阿尔特做出了决定。他不能改变潮水的方向,但他可以选择不再随波逐流。
回到宅邸,贝亚特里斯坦还没睡。“怎么样?”
“我决定辞职,”杜阿尔特平静地说,“不是赌气,不是逃避,而是原则。我不能管理一个我越来越不认同的系统。”
贝亚特里斯坦拥抱他:“我支持你。那我们回萨格里什?”
“不完全是,”杜阿尔特说,“我想写一本书。关于葡萄牙的航海史,关于那些被遗忘的原则,关于可能的不同道路。也许我无法改变现在,但也许可以影响未来。”
1471年,杜阿尔特·阿尔梅达正式辞去印度事务总监职务。国王勉强接受,赐予他伯爵头衔作为安抚,但实际权力交给了更顺从的人。
杜阿尔特和贝亚特里斯坦搬回萨格里什,但保留了里斯本的宅邸——为了偶尔的必要访问。他开始撰写《海洋与星辰:葡萄牙航海回忆与反思》,同时协助菲利佩管理航海学校。
但时代的潮流继续汹涌前进。1473年,葡萄牙印度洋舰队在阿拉伯海取得第一次重大胜利,击败了阿拉伯-印度联合舰队。里斯本举行了盛大庆典,新的英雄诞生。
在萨格里什,杜阿尔特看着庆祝的焰火在夜空中绽放,遥远而不真实。
“你觉得我们错了吗?”菲利佩问,“早期探索时,我们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我们没有错,”杜阿尔特说,“但成功腐蚀了初心。就像黄金在空气中会氧化,理想在权力和财富中会变质。”
1475年,杜阿尔特五十七岁,完成了回忆录的初稿。他把手稿给贝亚特里斯坦看,给莱拉读(母亲的眼睛已经几乎看不见,但听力依然敏锐),给若昂讨论(儿子十八岁,正准备第一次印度航行)。
“你会发表吗?”贝亚特里斯坦问。
“也许等我死后,”杜阿尔特说,“现在发表,会被视为批评国王和现行政策。”
“但你确实在批评。”
“是的,但我希望批评能成为遗产,而不是罪名。留给后人判断。”
那年秋天,莱拉在睡梦中去世,享年八十岁。她安葬在萨格里什的小墓园,与贡萨洛的衣冠冢相邻。墓碑上刻着双语铭文,阿拉伯文和葡萄牙文:“她连接了两个世界,看到了一个更大的世界。”
葬礼上,杜阿尔特看着母亲安息的土地,看着远处的海洋,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葡萄牙正处于巅峰:财富,权力,荣耀。但巅峰之后总是下坡,而他们已经开始下滑——虽然大多数人还没意识到。
若昂的船队即将出发去印度。临行前,杜阿尔特给了儿子那本家族传承的铜星盘,和一份回忆录的手抄本。
“带着这些,”他说,“记住:航海不仅是技术和贸易,也是选择和责任。你会看到两个葡萄牙——一个在里斯本的宫殿里,一个在萨格里什的星光下。选择你相信的那个。”
若昂拥抱父亲:“我会回来的,带着我自己的观察。”
“无论你带回什么,”杜阿尔特说,“都要真实。真实比赞美更有价值。”
船队离开时,杜阿尔特和贝亚特里斯坦站在萨格里什角,就像多年前他们站在这里送别杜阿尔特自己一样。
“时间循环了,”贝亚特里斯坦说,“但世界改变了。”
“我们也是,”杜阿尔特握住妻子的手,“但我们在一起。这是最重要的。”
船队消失在海平线上。萨格里什的灯塔开始旋转,光芒划破渐浓的暮色。
历史在前进,潮汐在起伏,一个帝国在不知不觉中接近转折点。但在这一刻,在葡萄牙的最南端,一对夫妇并肩站立,握着彼此的手,望着海洋,守着记忆,怀着希望——即使希望越来越像星光,遥远而微弱,但依然在黑暗中闪烁。
远处的里斯本在庆祝又一个胜利,又一个财富,又一个征服。但在这里,在萨格里什的岩石和海风之间,有些人还记得:航行的意义不在于到达多远,而在于如何航行;不在于带回多少财富,而在于留下什么遗产。
灯塔的光芒稳定地旋转着,一次,又一次。指引船只,提醒方向,在无尽的时间中,成为不变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