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玉玺染尘 (第2/2页)
林风领命退下。
李若雪独自站在偌大的御书房中,终于走到御案后,缓缓坐下。紫檀木的龙椅冰凉坚硬,雕琢的九龙仿佛要腾空而起。她伸手,指尖触到了那方一直放在案上的玉玺。传国玉玺,九龙盘绕,重若千钧。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将不再有任何退路。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她的皇兄皇弟,他们的母族,朝中的老臣,地方的豪强,甚至敌国的探子——所有的一切,都将如潮水般涌来。他们会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她,用最阴险的手段算计她,用最堂皇的理由反对她。
因为她是一个女子。
但她也知道,三年前那个在山巅月下练剑、一心求道的李若雪已经死了。死在昆仑山的雪崩里,死在回京的路上,死在每一次不得不妥协的瞬间。
活下来的,是大周的女帝。
窗外的风吹动宫灯,光影摇曳中,她轻轻打开盛放玉玺的锦盒,将玉玺郑重放入。盒盖合上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林风。”她忽然开口。
原本已经离开的林风如鬼魅般重新出现:“陛下。”
“冷宫那边,加派人手。”李若雪的声音很低,“尤其是……陈废后的院子。不许任何人接近,也不许她接触任何人。但饮食用度,按太妃规格供应。”
林风眼中闪过惊讶,但什么都没问:“是。”
“去吧。”
殿门重新关上。
李若雪从怀中取出那两块合二为一的玉佩,在掌心摩挲。温润的玉石带着体温,龙凤的纹路在指腹下清晰可辨。
母亲。
这个词陌生得让她心头发颤。
二十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是贤妃收养的孤女。贤妃温柔却疏离,从未给过她母亲的拥抱。她曾以为是自己不够好,现在才知道,原来贤妃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训练有素。不是林风。
李若雪收起玉佩,恢复平静:“进来。”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太监跪在门外,不敢抬头:“陛下,温泉宫……太上皇召您即刻过去,说……说有话必须今夜说。”
李若雪皱眉。李渊刚离开不到两个时辰,这么急?
“知道了。”
她起身,没有唤宫女,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袍。镜中的女子头戴玉冠,身着亲王蟒袍——这是她目前最高的品级服制。明日之后,就会换成十二章衮服了。
走出御书房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冬的寒意。宫道两侧的侍卫跪地行礼,铠甲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抬轿的太监早已等候。李若雪却摆手:“步行。”
“陛下,温泉宫不近,天又寒……”领头的太监小心翼翼。
“走。”
她迈步向前,林风无声地跟在三步之后。八个提灯太监在前引路,昏黄的光圈在宫道上移动,照亮斑驳的宫墙和积雪的屋檐。
路过太液池时,李若雪停下脚步。湖面已经结冰,冰层下隐约可见游鱼的身影。三年前离京前夜,她也曾在这里驻足。那时她想的是昆仑山的雪,是剑道的巅峰,是逍遥天地间。
现在她想的是盐税、军饷、朝堂平衡、边境安危。
“陛下?”林风轻声提醒。
李若雪收回目光:“走吧。”
温泉宫确实不近,走了整整两刻钟才到。宫门外,李渊的贴身老太监福安已经跪候多时,眼睛红肿。
“太上皇如何?”李若雪问。
福安声音哽咽:“不太好……回来后就一直咳血,太医施了针,刚缓过来,就急着要见陛下。”
李若雪心中一沉。
寝殿里药味浓重,李渊半靠在榻上,脸色灰败如纸。看到李若雪,他努力想坐直些,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你们都退下。”李渊挥退左右,连福安都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下叔侄二人。烛火噼啪作响。
“皇叔,”李若雪在榻边坐下,拿起温着的药碗,“先喝药。”
李渊摇头,抓住她的手腕。那手枯瘦如柴,力气却大得惊人:“若雪,听朕说……时间不多了。”
李若雪放下药碗:“您说。”
“第一,”李渊盯着她,“小心元霸。他一直……都在装。他的生母刘太妃,当年用巫蛊案害废后,不仅是为了后位,更是为了让元霸成为嫡子。这些年他在朕面前装得淡泊名利,暗地里……势力可能比太子还大。”
李若雪点头:“我有所察觉。”
“第二,”李渊喘了口气,“顾少阳……一定要用,但也要防。他忠于大周,但未必忠于你。若你做得不好,他可能是第一个起兵‘清君侧’的人。”
“我明白。”
“第三……”李渊的声音越来越弱,“你母亲……陈月华。朕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但你要记住,无论如何,她是你生母。若有一天……她求你什么,只要不危及江山,就……就应了吧。”
李若雪沉默片刻:“她今天告诉我,当年那个夭折的皇子,可能没死。”
李渊浑身一震,眼睛猛地睁大:“她……她说了?”
“没说,但反应已经说明一切。”李若雪看着他,“皇叔,您知道内情,对吗?”
李渊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道:“那孩子……确实没死。朕将他送出了宫,交给一户农家收养,隐姓埋名。这是朕……答应陈月华的条件,换她认下巫蛊案,保你平安。”
“他在哪?”
“不知道。”李渊摇头,“当年经手的老太监都死了,记录也烧了。朕只记得,孩子左肩有一块红色胎记,形似弯月。”
他睁开眼,眼神浑浊:“若雪,若有一天他真的出现……留他一命。这是朕……最后的请求。”
李若雪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李渊似乎也不需要回答。他艰难地从枕下摸出一个扁长的木盒,递给她:“打开。”
盒子里是一把匕首。鞘身乌黑,没有任何装饰,拔出后,刀刃如秋水,寒气逼人。
“这是太祖皇帝的贴身匕首‘秋水’,见之如见太祖。”李渊说,“朕现在给你。若朝中有巨奸大恶,你可持此匕先斩后奏……包括,你的皇兄皇弟。”
李若雪握住匕首,沉甸甸的。
“最后一句……”李渊的气息越来越弱,“做皇帝……是天下最孤独的事。不要信任何人……包括林风,包括顾少阳,包括……你未来的夫婿。能信的……只有你自己。”
他的手松开了,滑落榻边。
“皇叔?”
没有回应。
李若雪伸手探他鼻息,微弱但还在。太医轻轻推门进来,她起身让开。
走出寝殿时,福安跪在门口,老泪纵横。
“照顾好太上皇。”李若雪说,“有任何情况,即刻报我。”
“老奴……遵旨。”
回程的路上,雪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宫灯的光晕中飞舞,落在她的肩头,很快融化成深色的水渍。
林风为她撑起伞,她摆手拒绝。
“陛下,”林风低声说,“刚收到飞鸽传书,北疆那边……顾侯接到手书后,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若新帝是明君,臣自当效死;若是昏君,臣亦当清君侧。’”
李若雪笑了,笑出了声。在寂静的雪夜里,那笑声有些苍凉。
“果然是他的风格。”她停下脚步,仰望漫天飞雪,“林风,你说,我会是明君还是昏君?”
林风跪在雪地里:“陛下必是明君。”
“起来。”李若雪继续前行,“明君昏君,不是自己说的,也不是身边人说的。是史书说的,是百姓说的,是……百年后的天下人说的。”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但无论如何,这条路,我会走下去。走到不能走为止。”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那是宫门落钥的信号,也是新的一天即将开始的宣告。
太极殿的方向,灯火通明,宫人们正在为明天的登基大典做最后的准备。
李若雪握紧了袖中的秋水匕,冰冷的刀鞘贴着肌肤。
漫长的一夜才刚刚开始。
而崭新的时代,已经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降临在这座千年皇城的每一块砖石之间,每一片雪花之下。
棋局已开。
执棋者,已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