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周六晚上七点 (第1/2页)
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像是唯一的,具有生命力的心跳。姜苗苗的手指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它们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着,在键盘上疯狂舞蹈。
她不再写那些浮于表面的,关于永生的孤寂,或是对阳光的渴望。那些是属于人类的想象,充满了浪漫主义的矫饰。
她写饥饿。
一种烙印在灵魂最深处,永恒的,无法被填满的饥饿。
那不是简单的对食物的欲望,而是一种对“生命”本身的贪婪。当世界在你眼中褪色成灰白,当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那温热的、流动的、散发着甜香的生命力,才能让这个世界重新变得鲜活、滚烫、充满意义。
她写感官。
当拥有了远超人类的听觉和嗅觉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是更清晰,还是更嘈杂?她想象着,在万籁俱寂的深夜,能听到百米外树叶飘落的声音,能听到泥土下蚯蚓翻动的声音,能听到每一个熟睡的人类,那平稳而诱人的心跳声。
她想象着,能在一瞬间,从成千上万种气味中,精准地分辨出那一缕独一无二的,让她灵魂战栗的芬芳。那是一种怎样的折磨?又是怎样一种极致的诱惑?
她不再为主角赋予廉价的深情,而是赋予他极致的克制。
她写他如何像一个最精密的苦行僧,计算着每一次呼吸,控制着每一个动作。他不能在人群中停留太久,因为那些鲜活的生命气息,对他而言,就像是摆在濒死沙漠旅人面前的一杯清水。他不能与人有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因为皮肤下温热的血液流动,对他来说,是世界上最靡丽的乐章。
他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与自己的本能对抗。那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仅仅是为了维持“为人”的表象,为了不让这个他已经生活了数百年的世界,彻底化为他的狩猎场。
永夜的重量,不是孤单,而是无尽的挣扎。
姜苗苗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可她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她仿佛化身成了墨真,在亲身体验着那份深入骨髓的痛苦与渴望。那些文字,不再是她“写”出来的,而是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的,带着血与火的温度。
当窗外透进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将漆黑的房间映照出一片朦胧的灰蓝时,姜苗苗才终于停了下来。
“啪。”
她按下了最后一个句点。
整整一夜,她写了一万两千字。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掏空,又被一种全新的,更加强大的东西所填满。她靠在椅背上,浑身虚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但那双眸子的最深处,却亮得惊人。
她做到了。
她不再是那个描摹影子的女孩。
她将自己的一只脚,踏入了那片名为“墨真”的深渊。
……
第二天去上课的时候,姜苗苗几乎是飘着进教室的。
一整夜没睡,让她的大脑有些迟钝,身体也像踩在棉花上。但她的精神却异常亢奋,像一簇安静燃烧的火苗。
她坐在了教室的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和她以往总是坐在前三排的习惯完全不同。
她需要一个安全的距离,来重新观察那个“深渊”本身。
上课铃响了。
墨真抱着教案,准时走了进来。
还是那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衬衫和西裤,还是那副金丝眼镜,还是那张清隽疏离的脸。他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但在姜苗苗的眼中,一切都变了。
她看见他走上讲台时,脚步是完全无声的,不像其他人,或多或少都会有鞋底和地面的摩擦声。
她看见他将教案放在讲台上时,那修长的手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灯光下甚至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她不由自主地想,那血管里流淌的,是什么?是和人类一样的血液,还是某种冰冷的、她无法想象的液体?
他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视了一圈。
那目光很平淡,似乎只是在确认学生的出勤情况。可当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姜苗苗所在的角落时,姜苗苗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怕被他看穿。
怕被他发现,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崇拜着他的学生,而是一个窥见了他秘密的闯入者。
“今天,我们不讲具体的作品。”墨真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我们来讨论一个文学母题——‘非人’的自白。”
姜苗苗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抬起了头。
只见墨真靠在讲台边,姿态闲适,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眸子,却深邃得像是古井。
“从最早的神话传说,到中世纪的民间故事,再到哥特文学,以及现代的奇幻作品。‘非人’的存在,一直是文学创作中经久不衰的魅力来源。他们或许是神明,或许是精怪,或许是……怪物。”
他说到“怪物”这个词时,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但姜苗苗却觉得,那个词就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向了自己。
“我们作为创作者,常常会赋予这些‘非人’角色各种各样的情感。我们让他们痛苦,让他们相爱,让他们在漫长的生命里感到孤独。”
他的目光,再一次,穿过大半个教室,落在了姜苗苗的身上。
这一次,姜苗苗没有躲。
她强迫自己迎着他的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跳出喉咙。
“但是,”墨真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仿佛自嘲般的笑意,“我们有没有想过,对于一个‘非人’来说,他最深刻的恐惧,到底是什么?”
整个教室一片寂静。
所有学生都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有人小声议论着“死亡”,有人说是“被人类发现和猎杀”。
墨真只是安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然后,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定了姜苗苗。
“姜苗苗同学,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一瞬间,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姜苗苗身上。
她的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大脑因为紧张和缺觉,一片空白。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是在问她吗?还是在问那个昨晚窥见了他秘密的女孩?
这个问题,是课堂提问,还是……一次试探?
“我……”姜苗苗的喉咙有些干涩,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认为……对于一个‘非人’来说,他最深刻的恐惧,不是死亡,也不是被猎杀。”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却格外清晰。
墨真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那是专注的,带着探究意味的聆听。
姜苗苗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想,他最恐惧的,应该是‘失控’。”
“失控?”墨真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感兴趣。
“是的,失控。”姜苗苗的思路,在开口之后,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那些昨晚流淌在她指尖的文字,此刻都化为了她的语言。
“因为‘非人’之所以‘非人’,就是因为他们拥有着人类无法理解的本能和欲望。这份本能,是他们力量的来源,也是他们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根源。他们或许用几百上千年的时间,去学习如何像一个‘人’一样生活,用理性和规则,为自己建造起一座坚固的牢笼。”
“可一旦失控,就意味着那头被囚禁了千百年的野兽,冲破了牢笼。他会伤害到他不想伤害的人,会毁掉他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最不想成为的样子的无力感和绝望,我想,那比死亡本身,要可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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