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周六晚上七点 (第2/2页)
说完最后一句,姜苗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看到,墨真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不是赞许,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说中了心事后,混合着愕然与苦涩的,极其复杂的寂静。
他脸上的教授面具,在那一秒,出现了一丝裂痕。
虽然只有一瞬,快得像一个错觉,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说得很好。”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失控,确实是一个值得深入探讨的角度。坐下吧。”
姜苗苗依言坐下,后背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
她知道,自己答对了。
她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已经被她亲手捅破了一个小孔。
接下来的课程,姜苗苗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所有感官,都集中在讲台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她发现,他一节课,都没有喝过一口水。讲台上的水杯,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
她发现,他的站姿始终挺拔如松,即便已经站了近一个小时,也没有丝毫的疲态。
这些在过去被她忽略的,或者被她归结为“自律”的细节,此刻都有了全新的,且唯一的解释。
下课铃响起,墨真合上教案,说了一声“下课”,便转身离开了教室。
学生们陆陆续续地往外走,姜苗苗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该怎么办?
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他们之间师生的关系?
还是……
“与其描摹影子,不如直视深渊。”
那句话,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
她已经描摹过了,甚至,她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了他。
现在,球被踢回到了她这边。
她要选择停留在深渊的边缘,还是……再往前走一步?
姜苗苗猛地站起身,抓起自己的书包,冲出了教室。
墨真的办公室在行政楼的顶层。
她跑到办公室门口时,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分不清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紧张。
门是虚掩着的。
她抬起手,犹豫了许久,才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还是那道清冷的声音。
姜苗苗推开门,走了进去。
墨真正坐在办公桌后,摘下了眼镜,正用指腹按压着眉心,似乎有些疲惫。
看到是她,他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重新戴上了眼镜,那份疲惫也瞬间被掩藏了起来。
“姜同学,有事吗?”他问。
“我……”姜苗苗看着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总不能直接问:教授,你是个吸血鬼对吗?你昨晚是不是用匿名邮件指导我写小说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桌角放着的那本德文书上。
“我是想来问问……这本书。”她找到了一个借口,声音有些发虚。
墨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将目光重新移回到她的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洞悉的玩味。
“哦?这本书,你看懂了?”
“……没有。”姜苗苗诚实地摇头,“我看不懂德文。”
“那你来问什么?”
“我……”姜苗苗的脸颊有些发烫,她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一个无所遁形的孩子。
她索性豁出去了,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虽然看不懂里面的文字,但我看懂了您留下的那张便签。”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
姜苗苗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声。
墨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却变得无比深邃,像是要把她的灵魂吸进去。
许久,他才缓缓地,打破了沉默。
“所以,你看了一夜的‘深渊’,感觉如何?”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姜苗苗的脑海中炸开。
他承认了。
他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一切。
姜苗苗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他会如此直接。
“看来,你今天的回答,就是你的读后感。”墨真继续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我……”
“你不怕我?”墨真打断了她,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过来。
这不是教授对学生的威压,而是一种……属于上位捕食者的,冰冷而危险的气息。
姜苗苗的身体本能地感到了战栗,她甚至想后退。
但她没有。
她想起了自己写下的那些文字,想起了那个在失控边缘挣扎的灵魂。
恐惧是真实的。
但好奇与……一丝莫名的心疼,也是真实的。
“我怕。”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异常坚定,“但是,作为一个作者,我更好奇。”
“好奇?”墨真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好奇心,会杀死猫。”
“可我不是猫。”姜苗苗鼓起勇气,迎着他压迫性的视线,“我是一个……想要把故事写好的人。您说得对,与其描摹影子,不如直视深渊。我已经描摹了太久的影子,现在……我想看看深渊,到底是什么样的。”
墨真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里面有恐惧,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属于创作者的火焰。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姜苗苗以为他会拒绝,会让她把这一切都当成一个玩笑。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便签,和一支钢笔。
“纸上得来终觉浅。”他一边写着,一边用那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说道,“有些东西,只有亲眼看到,才能明白它的重量。”
他写完,将那张便签推到了她面前。
上面是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
“周六晚上七点。”
墨真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份疏离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充满压迫感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这是我的住处。如果你还想‘直视深渊’的话。”
他顿了顿,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那里面有警告,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一闪而逝的期盼。
“姜苗苗,我最后再提醒你一次。这不是你小说里的浪漫冒险,没有英俊深情的吸血鬼王子,只有……怪物。”
“想清楚再来。一旦你踏进那个门,很多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姜苗苗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拿起了那张写着地址的便签。
那张纸,很轻。
但她却觉得,它有千斤重。
她紧紧地攥着那张便签,像是攥住了自己未知的命运。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