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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瓦下苔

  第一章 瓦下苔 (第1/2页)
  
  第一章 瓦下苔
  
  苏木是在城隍庙的漏雨处被冻醒的。
  
  三更天,初冬的寒气顺着破瓦窟窿钻进来,像钝刀子剐着骨头。他蜷在稻草堆里,听着头顶雨滴敲打破陶碗的声响——叮,咚,叮,咚——那是他昨夜从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的,摆在最漏的地方,接满一碗,天明就能省下找水的功夫。
  
  庙里还挤着七八个乞丐,呼噜声此起彼伏。最肥壮的老疤占着最干爽的角落,鼾声如雷,怀里紧紧搂着半块发硬的馍——那是他白天从馊水桶里捞出来的,为此踹断了瘦猴两根肋骨。
  
  苏木悄无声息地起身。
  
  他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脚底板的老茧厚得感觉不出碎石的棱角。身上那件不知从多少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袄,补丁叠着补丁,沉甸甸地挂着夜露的湿气。他摸到墙根,手探进一道裂缝,抠出个小布包。
  
  里头有三枚铜板,用草绳串着。还有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糖饼,是他三天前从酒楼后巷捡的,被野狗追了半条街。
  
  外头雨小了。他裹紧破袄,像道影子似的溜出庙门。
  
  卯时的长街还浸在墨蓝的夜色里,只有更夫敲梆的余音在巷子深处回荡。苏木贴着墙根走,避开积水,避开那些蜷缩在屋檐下的同类。他太熟悉这座城的每一条暗巷,每一处可翻的墙,每一个可能在清晨倒出残羹的店铺后门。
  
  城南张记包子铺的蒸笼已经冒出白气。他蹲在对街的柴堆后,看着伙计打着哈欠卸门板。老板娘尖利的嗓音穿透雾气:“手脚麻利点!天亮了客就来了!”
  
  一屉屉包子抬出来,香气飘过整条街。
  
  苏木的肚子咕噜了一声。他没动,眼睛盯着后巷——那里是倒泔水的地方。每天这个时候,伙计会把昨夜没卖完的、已经发硬的剩包子倒进泔水桶,和烂菜叶混在一起,等着拉去城外喂猪。
  
  但今天不一样。
  
  他看见老板娘拎出个小竹篮,里头装着五六个还算完整的肉包,走到巷口的土地祠前,恭恭敬敬地摆上供桌,合十拜了拜。
  
  这是初一。每月初一、十五,张老板娘都会来拜土地。
  
  苏木等。
  
  等老板娘回屋,等伙计去前头忙活,等天色又亮了一分。然后他像只野猫似的窜出去,抓起供桌上的包子,转身就跑。
  
  “小贼!”伙计的怒骂在身后炸开。
  
  他不管,只顾埋头狂奔。包子在怀里滚烫,香气钻进鼻子,勾得胃里一阵绞痛。他左拐右突,钻进最窄的巷子,眼看就要甩开——
  
  巷子那头突然冒出另一个伙计,提着擀面杖堵住了去路。
  
  前后夹击。
  
  苏木刹住脚,背贴墙壁。两个伙计狞笑着逼近,擀面杖在掌心敲得啪啪响。
  
  “跑啊?怎么不跑了?”
  
  “小杂种,供品都敢偷,看老子不打断你的手!”
  
  苏木攥紧怀里的包子,眼睛飞快地扫视——墙太高,两头堵死,无处可逃。他慢慢蹲下,做出蜷缩防御的姿态,这是挨打多年的经验:护住头脸和肚子,让背和四肢去扛。
  
  擀面杖呼啸着砸下来——
  
  却没有落在身上。
  
  苏木从臂弯的缝隙里看见,一道灰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子里,就那么随意地站着,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搭住了挥下的擀面杖。
  
  是个道士。
  
  道袍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净,袖口用布条束着,露出瘦削但筋骨分明的手腕。头发灰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散在额前。脸上皱纹很深,尤其眼角,像是常年在风里眯着眼看什么遥远的东西。背着的布包袱打了结,鼓鼓囊囊。脚边跟着一只橘猫,皮毛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尾巴竖起,琥珀色的眼睛静静望着两个伙计。
  
  “这位施主。”道士开口,声音平缓,没什么起伏,“几个包子,不至于动家伙。”
  
  “关你屁事!”伙计想抽回擀面杖,却像焊在了道士手里,纹丝不动。他脸色一变,使劲拉扯,脸憋得通红。
  
  道士手腕轻轻一抖。
  
  伙计“哎哟”一声松了手,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擀面杖已经落在道士掌中。道士手指一捻,那根结实的枣木擀面杖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断面平整得像被刀切。
  
  两个伙计的脸色瞬间白了。
  
  道士把两截断木丢在地上,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墩上:“包子的钱。多了的,算香火。”他说话时眼睛没看伙计,也没看苏木,反而看向巷子尽头那方狭窄的天空,像是那里有什么值得凝望的东西。
  
  橘猫轻盈地跳上石墩,嗅了嗅铜钱,又跳下来,蹭了蹭道士的裤脚。
  
  伙计捡起铜钱,话也不敢说,扭头就跑。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雨滴从屋檐滑落的嘀嗒声。
  
  苏木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没动。他见过能打的,城西码头的苦力头子一拳能砸碎三块砖,但像这样轻描淡写捻断枣木的,没见过。他不确定这道士想要什么。
  
  道士没靠近,反而退开两步,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橘猫也凑过来,在他脚边坐下,尾巴盘在身前。道士解下背上的包袱,打开,里头是几块干饼,一截咸菜,还有个葫芦。他掰了半块饼,用油纸垫着,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吃吧。”他说,然后自己也掰了一小块,就着葫芦里的水慢慢嚼起来,目光又飘向远处,像是透过巷子两侧高耸的墙壁,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橘猫“喵”了一声,道士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点饼屑,放在手心。橘猫凑过去,小口舔食。
  
  苏木盯着那块饼,又盯着道士。道士吃得很慢,咀嚼时脸颊的皱纹牵动着,眼神是散的,没有聚焦。这不像施舍,倒像……他只是在吃东西,碰巧分了点出来。
  
  他慢慢伸手,抓过饼,退到墙根,小口啃起来。饼很硬,但干净,有麦香。
  
  两人一猫就隔着几步远,一个蹲着一个靠着墙,沉默地吃饼。雨彻底停了,天光大亮,巷子尽头传来早市的喧闹,衬得这角落更加安静。
  
  饼吃完,苏木舔掉掌心的渣,准备开溜。
  
  “小友。”道士忽然开口,目光收了回来,落在他脸上,这次是实实在在的注视,“跟你打听个地方。”
  
  苏木没吭声,但也没动。
  
  道士从怀里摸索着,掏出张叠得方正、但边缘磨损得厉害的黄纸,小心翼翼展开。纸上用墨笔画着简陋的山形,旁边还有些小字,字迹工整,但纸已泛黄发脆。
  
  “听说这附近山上,有个叫‘清风观’的破道观,可是往西走?”他问,手指在图纸某处点了点,那处用朱砂标了个小点,墨迹已有些晕开。
  
  苏木扫了一眼图纸,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知道那地方。西边三十里外,深山老林里,确实有个塌了半边的破道观,野狗都不愿去,采药人偶尔躲雨,说里头不干净,夜里能听见奇怪声响。
  
  “我找这地方,找了……有段日子了。”道士自顾自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执拗的东西,“不是想去那儿挂单。是听说,那地方……有些旧事。”
  
  他把图纸翻过来,背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着些东西。苏木不识字,但看见有几个字的写法很怪,像画符。
  
  “我小时候,”道士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天,灰白的发丝在晨风里微动,“大概七八岁那年,在村口河边玩泥巴,看见有人从天上飞过去。踩着剑,还是踩着云,记不清了。飞得很高,很快,一会儿就没了影。”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但眼角那些很深的皱纹,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就想,我也要那样。”他笑了笑,笑意很淡,没到眼底,“可问遍大人,都说我看花了眼,要么是鸟,要么是风筝。我不信。后来长大了些,听说这世上有修仙的人,能飞天遁地,长生不老。我就离家,去找。”
  
  “找了多少年?”苏木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他不常说话,嗓子像生了锈。
  
  道士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六十三年。”他说,“今年,我七十一了。”
  
  苏木盯着他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又看看他挺直的背脊和那双筋骨分明的手。不像七十一,倒像五十出头。但眼里的疲惫,是几十年风霜也磨不掉的。
  
  “没找到。”他说,不是问句。
  
  “没找到。”道士点点头,小心叠起那张旧图纸,收回怀里,贴着胸口放着,“山走了无数座,人见了无数个。遇见过真能掌心喷火的,后来知道是藏了磷粉。遇见过说能御剑的,结果剑上拴着细线,有人在树后拉。还遇见过自称能炼长生丹的,吃下去,拉了三日肚子。”
  
  他说话时没什么情绪,像在说别人的事:“仙法没找到,倒是……学了些别的。跟人打架,跟野兽拼命,跟山贼周旋。打着打着,力气大了,跑得快了,跳得高了,耳朵灵了,眼睛毒了。他们说我是‘武林高手’。”他扯了扯嘴角,像是觉得这词有些滑稽,“可还是飞不起来。也摸不到长生不死的门槛。照样会老,会累,会饿。”
  
  他拍了拍洗得发白的道袍下摆,站起来,背好包袱,橘猫轻盈地跳上他肩头,稳稳蹲着:“前些日子,在个老书铺的犄角旮旯里,翻到本快散架的野史杂记,里头提到‘清风观’,说百年前曾有异人出没,能呼风唤雨。我知道,多半又是胡说。但……万一呢?”
  
  他看向苏木:“你若知道那地方,指条路。这饼,算谢礼。”他又从怀里摸出块完整的饼,放在地上。
  
  苏木盯着那块饼,又看看道士洗得发白的道袍下摆,和他背上那个磨出毛边的旧包袱,还有他肩上那只眼神平静的橘猫。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这道士不一样。他眼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很深的、望不到底的疲惫,和疲惫底下,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弱的火苗。
  
  那火苗,他在城隍庙漏雨的夜里,在自己冻得发抖、却死死攥着怀里那三枚铜板的时候,也曾经在眼底烧过。
  
  “往西。”苏木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出城,三十里山路,看到一棵雷劈过的老槐树,往左拐,再走五里,有片瘴气林子,穿过去,半山腰上。道观塌了一半,里头……不太干净。”
  
  “不太干净?”道士挑了挑眉。
  
  “夜里,有怪声。”苏木说,“像人哭,又像风扯布。采药的说的。”
  
  道士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多谢。”
  
  他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住,没回头:“你指的路,我自会去验证。若你骗我,无非白走一趟。若你没骗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这世道,庙里的菩萨未必有空听每个人哭。但山野破观,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没什么分别。”
  
  说完,他迈步就走,步伐不快,但很稳,背脊挺直,橘猫在他肩头眯着眼,朝着西边城门方向。
  
  苏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又低头看看地上那块饼。他捡起饼,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饼还带着道士怀里的余温。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着早市的喧闹声越来越响,闻着对街包子铺飘来的香气,看着巷子尽头那片狭窄的天空,灰白色的,没有云,也没有人飞过。
  
  然后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他没有回城隍庙,而是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城墙根下一个狗洞前。这是去年冬天发现的,能通到城外一处乱葬岗,再从那里绕上西山的小路。洞口被杂草半掩着,他拨开草,钻了过去。
  
  城外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苏木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西边山林走去。
  
  他原本没打算跟那道士一路。但老疤昨天踹断瘦猴肋骨时,看他的眼神不太对。这城里,他待不下去了。而西边,至少有条路。
  
  山路崎岖,但他赤脚走惯了,反而比穿鞋更稳。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草叶,也打湿了他的裤脚。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像一只熟悉山林的小兽。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升高了些,山雾渐渐散去。他远远看见前方山道上,那个灰色的身影,背着旧包袱,肩头一点橘黄,不疾不徐地走着。
  
  苏木停下脚步,躲在一棵树后。他看着那身影转过山坳,消失不见。犹豫了一下,他换了个方向,钻进更密的林子。他记得有采药人踩出的小道,虽然绕远,但能避开那瘴气林。
  
  他需要先活下去,再看别的。
  
  又走了大半日,日头偏西时,苏木终于穿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歪斜的废墟坐落在半山腰。比他记忆中的更破败——正殿完全塌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戳向天空,像巨兽的肋骨。厢房连屋顶都没了,墙壁倾颓,野草从残垣断壁间疯长出来,几乎吞没了整个院落。院门不知去向,只留下个空荡荡的门洞。唯一还算有点形状的,是角落里一间低矮的灶房,烟囱歪斜,屋顶塌了半边,但好歹还有三面墙。
  
  空气里弥漫着木头朽烂和尘土的味道,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断墙的呜咽声,和远处林子里偶尔响起的鸟叫。
  
  那灰袍道士站在废墟前,背对着苏木来的方向,肩上的橘猫不知去向。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望着那片荒芜。
  
  苏木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屏住呼吸。他看见道士的背影挺得很直,但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
  
  良久,道士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傍晚清冷的空气里化作一道白雾。
  
  “是这里了。”他低声说,声音很轻,但山间寂静,苏木听得很清楚,“图上的山形,方位……一样。只是……”
  
  他没说下去,迈步走进废墟。脚步踩在碎瓦朽木上,发出嘎吱的声响。他在倒塌的正殿前站定,仰头看着那几根焦黑的梁柱,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拂开厚厚的枯叶和尘土,露出一块残缺的石碑,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依稀可辨“清”、“观”二字。
  
  道士的手指抚过那些字痕,动作很轻。夕阳的余晖从他侧后方照过来,给他灰白的头发和洗得发白的道袍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也拉长了他的影子,孤零零地印在荒草丛生的院落里。
  
  橘猫悄无声息地出现,从一间塌了半边的厢房屋顶跳下来,轻盈地落在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喵了一声。
  
  道士低头看了看猫,又抬头环顾四周的废墟。残阳如血,将断壁残垣染成暗红色,几只乌鸦落在焦黑的梁柱上,发出粗嘎的叫声,扑棱棱飞起,更添荒凉。
  
  “什么都没有。”道士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没有异人,没有传承,没有仙法。只有一堆烂木头,几堵破墙,和……”
  
  他顿了顿,看向西边天际最后一抹即将沉没的晚霞,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在暮色里显得更加浓重,但疲惫底下那丝微弱的火苗,却没有熄灭,反而像是被这极致的荒凉映衬得清晰了些。
  
  “……和一块能遮点风雨的地皮。”
  
  他收回目光,看向脚边的橘猫:“阿橘,你觉得呢?”
  
  橘猫仰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闪着光,又“喵”了一声,尾巴尖轻轻晃了晃,走到那间还算有墙的灶房门口,坐了下来,开始慢条斯理地舔爪子。
  
  道士看着猫,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也对。”他说,“走了六十三年,也该停下了。”
  
  他放下背上的旧包袱,解开,里面除了干饼咸菜葫芦,还有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短柄药锄,一柄用布条缠着剑柄的青铜短剑,几本书页发黄卷边的旧书,一个扁平的酒葫芦,以及一套叠得整整齐齐但同样洗得发白的铺盖卷。
  
  他先将铺盖卷拿到灶房里,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铺开。然后拿着药锄和短剑走出来,开始清理灶房门口的杂草和碎瓦。
  
  动作不紧不慢,但很稳,很扎实。药锄挥舞,斩断枯藤野草;短剑出鞘,削去朽木断茬。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里,他灰白的身影在废墟间忙碌,橘猫偶尔跳上断墙,看着他,又看看远处苍茫的群山。
  
  苏木躲在灌木丛后,看着这一幕。道士没有施展什么惊人的手段,只是像任何一个要在荒山野岭过夜的人一样,清理出一小块能立足的地方。但他的动作里有一种奇特的韵律,不急不躁,仿佛不是在面对一片绝望的废墟,而是在做一件很平常、早就该做的事。
  
  夜幕渐渐降临,山风大了起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道士在灶房角落里用碎石垒了个简单的灶,又从包袱里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收集来的枯枝。橘黄色的火光跳跃起来,照亮了灶房一角,也映亮了道士平静的脸。
  
  他架起个小陶罐,舀了些雨水,放入掰碎的干饼,又捏了点咸菜进去,慢慢煮着。橘猫凑到火边,蜷缩着身子,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食物的简陋香气混合着烟火气,飘散在清冷的山间夜色里。
  
  苏木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捂住肚子,往灌木丛深处缩了缩。一整天,他只吃了道士给的半块饼。寒冷和饥饿像两只手,攥紧了他的胃。
  
  火光中,道士似乎朝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但很快又收回了目光,专注地看着陶罐里翻滚的糊糊。
  
  过了一会儿,糊糊煮好了。道士拿出两个破碗——一个缺口,一个裂纹——先给橘猫的破碗里倒了一些,放在地上凉着。然后给自己的碗盛满,坐在火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吃完,他洗干净陶罐和碗,将火堆拨得小了些,又添了几根耐烧的粗柴。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边角卷起的旧书,就着火光,慢慢翻看起来。橘猫吃完自己的那份,跳到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眯起了眼睛。
  
  山风呼啸,穿过废墟的缝隙,发出呜呜的怪响,像人哭,又像风扯布。远处山林里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火光摇曳,将道士和猫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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