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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瓦下苔

  第一章 瓦下苔 (第2/2页)
  
  苏木看着那点温暖的火光,看着火光里那个安静看书的灰色身影,和那只蜷缩在他腿上的橘猫。城隍庙漏雨的角落,老疤凶狠的眼神,伙计挥舞的擀面杖,冰冷的雨水,馊水桶的酸臭气……这些画面交替闪过脑海。
  
  他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山风吹得他单薄的破袄猎猎作响,寒气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脚冻得发麻,肚子饿得发疼。
  
  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苏木猛地抬头,浑身绷紧,像只受惊的小兽。
  
  道士不知何时站在了灌木丛外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那个有缺口的破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糊糊。橘猫蹲在他脚边,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幽幽发亮。
  
  “夜里凉,山里更冷。”道士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喝了暖暖身子。不想过来,就在这儿喝。”
  
  他将碗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转身走回灶房,重新在火边坐下,拿起书,继续看,仿佛只是随手倒了碗水。
  
  苏木盯着地上那碗热气腾腾的糊糊,看了很久。糊糊的香气钻进鼻子,混合着烟火气,是记忆中从未有过的、温暖踏实的气味。
  
  他终于慢慢从灌木丛后挪出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上,走到碗边,蹲下身,端起碗。碗很烫,粗糙的陶质硌着手心,但那股暖意却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到冻僵的四肢百骸。
  
  他凑到碗边,小心地喝了一口。糊糊很淡,只有咸菜的一点咸味和干饼的麦香,但温热的口感滑下喉咙,让空瘪的胃一阵痉挛般的舒适。他喝得很急,几乎呛到,但很快,一碗糊糊就见了底。
  
  身体终于暖和了一些。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退回灌木丛。他站在原地,看着灶房火光里那个灰色的背影。
  
  道士没有回头,只是翻了一页书,声音在夜风里飘过来:“碗放那儿就行。灶房东边墙角,我清出了一块地方,铺了干草。比外头暖和点。”
  
  苏木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问,声音因为太久不说话而干涩:“你……真要在这里住下?”
  
  道士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这里什么都没有。”苏木说,“房子是塌的,地是荒的,还有怪声。”
  
  “房子塌了,可以修。”道士平静地说,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地荒了,可以垦。至于怪声……”他顿了顿,“山风穿堂过穴,自会有声。听惯了,也就那样。”
  
  “你找了一辈子……仙法。”苏木艰难地说出这个词,“就为了住这种地方?”
  
  这次,道士放下了书,转过头来。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些皱纹更深,但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却异常清明,没有了白天那种散漫的疲惫,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找了六十三年。”他缓缓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见过高山,见过大河,见过人心里最深的贪念,也见过最无谓的执着。我练过武,读过经,画过符,炼过丹。力气比常人大些,活得比常人长些,懂些医术,会点拳脚,能看天气,能辨药材。”
  
  “但我没见过一个人真的飞起来,没摸到过长生不死的门槛。那些传说,那些古籍,那些若有若无的痕迹……追到最后,往往只是一场空,一个笑话,或者……”他看了一眼四周的废墟,“一堆残砖断瓦。”
  
  “所以,不找了?”苏木问。
  
  道士沉默了片刻,橘猫在他腿上动了动,换了个姿势。
  
  “不是不找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是换了个找法。”
  
  他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夜空中几颗稀疏的寒星。“以前,我总想着去那些名山大川,访那些传闻中的洞天福地,找那些隐世的高人。我以为‘道’在别处,在很高很远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苏木,火光在他身后,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可走了六十三年,头发都走白了,我才慢慢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也许‘道’不在天上,不在地下,不在那些被传颂了千百遍的名字里。”道士一字一句地说,“它就在脚下,在手里,在每一天睁开眼睛看到的光里,在每一口呼吸的空气里,在……这片废墟,这块荒地,这个能避风雨的角落,这碗能暖身的糊糊里。”
  
  他走回火边坐下,重新拿起书:“既然走到这里,看到这块地,那就这里吧。把屋顶修好,把墙砌起来,把地开出来。能不能找到什么仙法传承,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里可以成为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人停下来,喘口气,想想自己是谁,要去哪儿的地方。”
  
  他翻了一页书,声音恢复了平淡:“清风观……名字挺好。以后,这里就是清风观。我是观主,道号玉虚子。那只猫,叫阿橘。”
  
  他抬眼看向还站在门口阴影里的苏木:“你呢?叫什么名字?”
  
  苏木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低声回答:“苏木。乔木的木。”
  
  “苏木。”玉虚子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有地方去吗?”
  
  苏木摇头。
  
  “那就留下。”玉虚子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不是什么需要犹豫的决定,“有活干活,有饭吃饭。先把灶房那半边屋顶补上,明天天亮,我们去砍树,修梁柱。阿橘,”他摸了摸腿上橘猫的头,“你负责抓老鼠,别让它们把粮食祸害了。”
  
  橘猫“喵”了一声,算是答应。
  
  苏木站在门口,夜风吹着他单薄的衣衫,灶房里的暖意一阵阵涌出来。他看着火堆旁那一人一猫,看着玉虚子平静翻书的侧脸,看着橘猫惬意的呼噜,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呜咽的山风。
  
  他慢慢走进灶房,走到玉虚子清出的那个角落。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虽然简陋,但干燥柔软。他蜷缩着躺下,背对着火堆,面朝着斑驳的墙壁。
  
  温暖的气息包裹上来,带着柴火、尘土和干草的味道。肚子里有了热食,不再绞痛。脚底传来久违的、麻木过后的暖意。
  
  身后,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和木柴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橘猫的呼噜声细微而均匀。
  
  山风依旧在废墟间穿梭呜咽,但隔着墙壁,声音似乎远了一些,模糊了一些。
  
  苏木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温暖的黑暗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苏木就被一阵规律的敲击声惊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带着干净的皂角和阳光晒过的味道。灶房里,火堆已经重新燃起,小陶罐架在上面,煮着什么,热气腾腾。玉虚子不在,那只叫阿橘的橘猫蹲在火边,见他醒来,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头去,专注地盯着陶罐。
  
  敲击声来自外面。苏木爬起来,走到门口。
  
  晨光熹微中,玉虚子只穿着单薄的灰色中衣,袖子挽到手肘,正挥动那把短柄药锄,清理着正殿废墟前的一大片空地。他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扎实有力,药锄落下,杂草连根拔起,碎石被轻易挑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清晨的寒意里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听到脚步声,玉虚子停下来,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看向苏木:“醒了?灶上有热水,自己舀了洗把脸。罐子里是粥,和阿橘分着吃。吃完过来帮忙。”
  
  他的语气平淡自然,仿佛苏木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每天都是这样开始。
  
  苏木默默走回灶房,用破碗舀了热水,胡乱洗了脸。水温热,洗去了脸上的尘土和昨夜的疲惫。陶罐里是稀薄的菜粥,飘着几片看不出原本面目的野菜叶子。他给自己和阿橘各倒了一碗,蹲在火边,小口小口喝起来。粥很稀,但暖胃。
  
  吃完,他走到玉虚子身边。
  
  “把那边清理出来的碎石,搬到那边墙角,码整齐。”玉虚子指了指一堆碎石,又指了指院子一角,“大的、能用的梁木,挑出来,搬到这边。朽烂的、不能用的,堆到那边,晒干了当柴火。”
  
  苏木点点头,开始干活。碎石棱角锋利,梁木沉重,他手上很快磨出了新的水泡,旧伤也裂开了口子。但他没停,只是更小心地用力,将碎石一块块搬过去,将还能用的木料拖出来。
  
  玉虚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清理杂草,动作稳健。
  
  两人一猫,在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废墟上,开始了一场沉默的劳作。玉虚子话很少,只偶尔指点一句“那根柱子下面可能有蛇洞,小心点”,或者“那块石头形状方正,留着,砌墙用”。阿橘大部分时间在晒太阳,或者扑咬草丛里惊起的蚂蚱,偶尔叼一只肥硕的田鼠回来,放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得意地“喵”一声,算是交了差事。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山间的寒意。苏木的破袄早就脱了扔在一边,只穿着件更破的单衣,汗流浃背。手掌磨破了,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玉虚子也是一身汗,中衣后背湿了一大片,但他呼吸依旧平稳,动作节奏不变。
  
  快到中午时,正殿前的空地清理出了一大片。有用的木料和石料分门别类堆好,杂草和朽木堆在另一边,预备晒干当柴。废墟看起来清爽了不少,虽然依旧破败,但至少有了点“场地”的模样,不再是完全的荒芜。
  
  玉虚子直起腰,看了看日头,对苏木说:“歇会儿,做饭。”
  
  他走到灶房边,从包袱里拿出个小布袋,倒出小半碗糙米,又拿出几块昨天剩下的干饼,一起放进陶罐,加水煮上。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里面是盐,小心翼翼地捏了一小撮撒进去。
  
  苏木默默看着。这道士包袱里的东西,简单到寒酸,但每一样都放得整整齐齐,用得极其仔细。
  
  粥煮好了,依旧是清汤寡水。两人一猫,就坐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就着晨光,沉默地吃着。阿橘吃完自己碗里的,意犹未尽地舔着爪子,眼睛还瞟着陶罐。
  
  玉虚子把自己碗里最后一点粥倒进阿橘的破碗,摸了摸它的头:“下午还得干活,省着点。”
  
  吃完饭,略作休息,玉虚子拿起那把青铜短剑和药锄:“我去后山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木材。你看家,把西边厢房那片地也清一清,注意脚下,别踩到碎瓦片。”
  
  “我跟你去。”苏木说。
  
  玉虚子看了他一眼:“后山路陡,林子密。”
  
  “我走得惯。”苏木坚持。他不想一个人留在这片空旷的废墟里,即使有阿橘在。
  
  玉虚子没再反对,点点头:“跟上。”
  
  后山的林子比前山更密,古木参天,藤萝缠绕。玉虚子走得不快,但步伐稳健,总能找到最好下脚的地方。他手里拿着短剑,不时砍断挡路的荆棘,动作干净利落。苏木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小心避开带刺的藤蔓和湿滑的苔藓。
  
  阿橘在两人前后跳跃,时而钻进草丛,时而蹿上树干,灵动得像一道橘色的影子。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玉虚子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停下。这里长着几棵笔直的杉木,树干粗壮,木质看起来很结实。
  
  “就这儿了。”他放下药锄,拍了拍其中一棵杉木的树干,仰头看了看树冠,估算着高度和粗细。
  
  苏木以为他要砍树,但玉虚子却绕着几棵树走了一圈,最后选定了两棵:“这两棵够了。先取枝,再伐干。”
  
  他让苏木站远些,自己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然后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跃起,竟直接跳起一丈多高,单手抓住一根粗壮的横枝,借力一荡,人已稳稳站在了离地两丈多高的树枝上。
  
  苏木仰着头,看得呆了。这绝不仅仅是“力气大些”,这轻盈,这敏捷……
  
  玉虚子站在高高的树枝上,开始用短剑削砍那些多余的枝杈。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剑下去,碗口粗的树枝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削下的树枝坠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专注地工作着,灰白的头发在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阳光里微微晃动,汗水顺着脸颊流下,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仔细地修整着树干,将那些可能影响梁柱笔直和承重的枝节一一削去。
  
  阳光,树影,汗水,枯燥而重复的砍削声,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木材清香。阿橘在树下追着一只蝴蝶,玩得不亦乐乎。
  
  苏木站在树下,看着那个在高处专注劳作的身影。清晨在废墟里的对话,又在他脑海里响起。
  
  “……也许‘道’不在天上,不在地下……它就在脚下,在手里,在每一天睁开眼睛看到的光里,在每一口呼吸的空气里,在……这片废墟,这块荒地,这个能避风雨的角落,这碗能暖身的糊糊里。”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这道士不是放弃了寻找,他是把寻找本身,变成了手里的剑,脚下的路,头顶的阳光,和此刻正在砍削的这棵树。
  
  “发什么呆?”玉虚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削好了两棵树的主要枝干,正用一根结实的藤蔓,将几根修整好的笔直树干捆扎在一起,“去那边,把那几根细点的扛过来,当椽子用。”
  
  苏木回过神,跑过去,费力地扛起两根削去枝叶的细木。木头很沉,压得他肩膀生疼,但他咬紧牙关,一步步挪过去。
  
  玉虚子从树上跳下来,落地轻巧无声。他接过苏木扛来的木头,和自己捆好的粗大主干用藤蔓巧妙地捆扎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沉重的木排。
  
  “走,回去。”他试了试重量,将木排的一端扛在肩上,另一端拖在地上。即使是他也显得有些吃力,但步伐依旧沉稳。
  
  苏木想帮忙抬另一端,玉虚子摇摇头:“你扛不动。跟着,注意脚下,别让木头滑了砸到。”
  
  回程的路更艰难,拖着沉重的木排,在崎岖的山林中穿行。玉虚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深深踩进泥土里,呼吸变得粗重,汗水浸透了中衣。但他没有停,只是偶尔调整一下肩上的位置,继续向前。
  
  苏木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微微佝偻、却异常坚定的灰色背影,看着汗水从他灰白的鬓角滴落,消失在落叶堆积的山路上。他忽然快跑几步,从旁边用力抬起木排的后端。木排猛地一轻,玉虚子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苏木抿着唇,憋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抬着那一点分量。这点帮助对沉重的木排来说微不足道,但他抬了。
  
  玉虚子看了他几秒,转回头,没说什么,只是肩上的力道似乎松了那么一丝丝。
  
  夕阳西下时,他们终于将第一批木材拖回了清风观废墟。玉虚子放下木排,长长舒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把满脸的汗,对苏木说:“生火,烧水。今天,有肉吃。”
  
  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只肥硕的野兔,是阿橘不知何时逮回来的。
  
  夜幕再次降临,灶房前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比昨夜的火堆更旺。野兔被清理干净,架在火上烤着,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诱人的香气弥漫开来。
  
  玉虚子用短剑将烤好的兔子分成三份,最大的一份给苏木,另一份给眼巴巴蹲着的阿橘,自己只留了最小的一条后腿。
  
  “吃吧,长力气。”他说,自己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苏木捧着那份还烫手的兔肉,油脂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看了一眼玉虚子手里那块小得多的肉,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块,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大口。
  
  肉很香,很烫,烫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但他用力嚼着,吞咽着,感受着久违的、扎实的肉食带来的满足感,和一股热流从胃里蔓延到全身。
  
  火光跳跃,映着两人一猫沉默进食的身影。远处,山风依旧穿过废墟呜咽,但声音似乎被篝火的温暖和食物的香气隔开了一些,不再那么凄厉。
  
  吃完,玉虚子用树叶擦了擦短剑上的油渍,收剑入鞘。他望着跳跃的火光,忽然开口,声音在噼啪的燃烧声里显得很沉静:“明天,我们先把主梁立起来。需要挖坑,打地基。你力气小,帮我扶着柱子就行。”
  
  “嗯。”苏木应了一声。
  
  “后天,去山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黏土,得和泥,把灶房那堵破墙补上。不然冬天受不住。”
  
  “嗯。”
  
  “大后天,去更远的林子,我记得有片竹林,砍些竹子回来,编篱笆,先把院子围起来。阿橘总往外跑,得有个界限。”
  
  “嗯。”
  
  玉虚子顿了顿,看向苏木:“识字吗?”
  
  苏木摇摇头。
  
  “以后每天傍晚,我教你认几个字。”玉虚子说得平淡,“不用多,一天三五个。修房子是手上的活,认字是心里的活。都得干。”
  
  苏木抬起头,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他没问为什么,只是更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玉虚子看着他眼中跳动的火光,那火光和他眼底深处那丝不肯熄灭的火苗,似乎在这一刻,微弱地呼应了一下。
  
  “睡吧。”玉虚子说,“明天还要早起。”
  
  苏木躺在干燥柔软的干草铺上,盖着那件旧道袍。灶房外,篝火还在燃烧,玉虚子没有立刻睡,他坐在火边,又拿出了那本旧书,就着火光,慢慢看着。阿橘蜷在他脚边,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苏木闭上眼睛,耳边是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橘猫的呼噜。手掌上的水泡很疼,肩膀被木头压过的地方酸胀,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沉甸甸的,像吃饱了饭,像有了遮风的地方,像……知道自己明天要干什么,要去哪里。
  
  山风吹过废墟,穿过尚未修补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但这一次,那声音听在苏木耳中,不再像哭泣,而像是这座沉睡已久的荒山,在漫长死寂后,重新开始的一丝悠长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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