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画皮 (第1/2页)
练气六层突破的那天,山上下了一场罕见的雷雨。
不是冬日那种细密的、冰冷的雨,而是盛夏般的、狂暴的、仿佛要将整座山峦撕碎的雷雨。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抽打在道观新铺不久的茅草屋顶上,发出擂鼓般的巨响。闪电如同巨神手中的长鞭,一次次劈开浓墨般的夜空,将山野照得惨白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雷声滚滚,贴着地面碾过,震得梁柱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苏木盘坐在静室里,对窗外的天威置若罔闻。他正处在冲击关隘最紧要的关头。丹田内的真气如同烧开的滚水,剧烈翻腾,一次次冲击着那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屏障。经脉传来不堪重负的**,刺痛、灼热、胀裂感交织在一起,比以往任何一次冲关都要猛烈数倍。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早已浸透单薄的衣衫,在身下积成一小滩水渍。牙关紧咬,血腥味在口中弥漫。耳边是惊雷,是暴雨,也是体内真气奔流的轰鸣。
忽然,一道前所未有的粗大闪电,仿佛就在道观屋顶炸开!刺目的白光瞬间填满整个房间,将苏木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扭曲如鬼魅。紧随而来的炸雷,近在咫尺,震得整座道观都在颤抖,瓦片哗啦作响。
就在这天地伟力爆发到极致的瞬间,苏木体内那顽固的屏障,也“轰”的一声,从内部被奔腾到极限的真气彻底冲垮!
磅礴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新开拓的经脉通道。丹田气海再次扩张,真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厚重。一股远比之前强大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散发开来,竟引得窗外雨水都为之一滞,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排开。
练气六层,成!
苏木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深处,似有银芒一闪而逝,随即隐没。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练,射出尺许远才缓缓散去。
窗外,雷雨不知何时已悄然减弱,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乌云散去些许,露出一角被洗净的、格外深邃的夜空,和几颗稀疏的星子。
苏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传来轻微的噼啪声,那是骨骼筋肉在真气滋养下进一步强化的征兆。他走到窗边,推开被雨水打湿的窗棂。清凉湿润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雷电过后特有的焦灼气息。
放眼望去,被暴雨洗礼后的山林,在微弱的星光下显出朦胧的轮廓,静谧,却又仿佛蕴藏着无穷生机。他的目力似乎又增强了些,能看清更远处树梢上残留的雨滴,在星光下反射着微光。
练气六层了。距离师父期待的“筑基有成”,又近了一步。
可师父在哪里?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雨滴,落进他刚刚因为突破而有些微热的心头,瞬间冷却。两年了。整整两年,除了那几枚似是而非的猫脚印,再无任何音讯。他几乎踏遍了周围每一寸土地,甚至冒险深入过几次那片有瘴气的林子,除了几处疑似野兽巢穴的痕迹和一些年份久远的、风化严重的碎石垒砌,一无所获。
师父和阿橘,就像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雷雨彻底从世间抹去了一般。
苏木摸了摸贴身藏着的护身符和那撮猫毛。粗糙的布面,柔软的毛发,触感真实。可它们的主人,却虚幻得如同这场骤雨后的水汽,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能再等下去了。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两年苦修,从练气四层到六层,进展不可谓不快。但独自摸索,无人印证,无人护法,其中的凶险和迷茫,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像一只被关在透明罩子里的飞蛾,能看到外面的光,却不知路在何方,只能一次次徒劳地撞击。
筑基的关隘,绝非练气期的小境界突破可比。那是生命本质的跃迁,是真气化为真元的质变,是真正踏入仙途的第一步。清风子耗尽两颗筑基丹,苦修三十年未能成功;师父玉虚子天资毅力皆非凡俗,摸索三年,服用那最后一颗筑基丹的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自己呢?仅仅靠着《云水诀》和无人指点的苦修,再加上那颗不知是否适合自己、也不知具体用法的筑基丹,就能成功吗?
苏木没有把握。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需要指引。需要印证。需要……找到师父留下的其他线索。那枚护身符指向的江州府,赵文翰,还有那个叫安然的女子,或许就是唯一的突破口。师父既然将如此重任托付,或许在那里,留有他未曾言明的安排,或是关于他自身下落的蛛丝马迹。
继续困守荒山,独自苦修,或许终有一日能水到渠成。但更可能的是,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晚,走火入魔,经脉尽断,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座空观里,像一片落叶,腐烂在泥土中,无人知晓,也无人记得。
他还有承诺要完成。对师父的承诺,对清风子前辈遗愿的承诺。
苏木转身,走回静室。他从床铺下最隐秘的角落,取出那个深色木盒和那本泛黄的《云水诀》册子。木盒冰凉,册子沉重。他打开木盒,那颗淡金色的筑基丹静静地躺在红绒布上,流光内蕴,丹香依旧,只是似乎比两年前黯淡了那么一丝丝?也许是错觉。
他将册子小心地从头到尾再次翻阅一遍,重点记下练气后期到筑基关隘的所有要点、禁忌,以及清风子留下的那些充满血泪教训的注解。然后,他将册子和木盒重新用油布包好,想了想,没有放回原处,而是塞进了自己那件唯一还算体面、也是玉虚子亲手缝制的厚棉袄内衬里,贴身藏着。
他又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几件换洗的、打满补丁但浆洗干净的旧衣。一小袋晒干的肉脯和硬饼。师父留下的那柄青铜短剑和药锄,想了想,只带了短剑,用药锄的旧布套仔细裹好,插在腰间。药锄留下,道观还需要打理。
最后,他走到正殿。殿内空空荡荡,石台上积了一层薄灰。他拿起抹布,仔细将石台擦拭干净。然后,他跪在蒲团上,对着空无一物的石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有些干涩,“弟子苏木,今日下山,前往江州府,寻赵文翰,完成您所托之事。弟子修为浅薄,前路未卜,但既承师恩,受重托,必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望师父……保佑弟子,一路平安,早日……找到您。”
说完,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六年、从一片废墟亲手经营出几分模样的地方。然后,他背上包袱,推开厚重的殿门。
天光已大亮。雨后的山林,空气清新得醉人,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鸟鸣清脆,山涧欢唱,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苏木锁好道观那扇简陋的木门——其实只是一根横木,防君子不防小人。又仔细检查了灶房的火是否完全熄灭,水缸是否盖好。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条被荒草半掩的下山小径。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道观静静地矗立在晨光里,屋顶的茅草泛着金黄色的光,修补过的土墙沉默着,菜畦里的青菜绿意盎然。一切都和他来时不同,又似乎没什么不同。只是,少了那个人,那只猫。
他转回头,不再犹豫,沿着小径,大步向山下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之中。
山路崎岖,但对如今的苏木来说,已如履平地。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带来无穷的精力,脚步轻快而稳健。他沿着记忆中来时的路,避开那片瘴气林,穿过雷劈槐树,一路向西。
越往山下走,人烟渐渐稠密起来。偶尔能遇到上山砍柴或采药的村民。苏木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是玉虚子留下的另一件,改小了些),背着包袱,身形挺拔,面容虽年轻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村民大多投来好奇或友善的目光,有相熟的还会打招呼:“小道长下山啊?老道长呢?”
苏木只是简单回礼,含糊应答:“师父云游去了。”
几天后,他走出了群山,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坦的丘陵地带。官道出现在脚下,黄土夯成,被车辙和脚印压得坚实。路上行人车马渐多,挑担的货郎,推车的农夫,骑驴的旅人,还有装饰华丽的马车偶尔驶过,扬起阵阵尘土。喧嚣的人声,牲畜的嘶鸣,车轮的滚动声,混合着道路两旁田野里庄稼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木站在官道边,有些恍然。六年了,他几乎忘记了山外世界是这样的。嘈杂,鲜活,充满了烟火气,也充满了……陌生的距离感。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包袱和棉袄,那里藏着对他来说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根据之前从货郎和村民那里零碎打听来的消息,江州府在东边,顺着官道走,大约还有七八日的路程。他摸了摸怀里所剩无几的铜板——是玉虚子以前留下的,加上他偶尔用皮毛药材换的一点——得省着用。
他迈步走上官道,汇入南来北往的人流。脚步依旧沉稳,但心境已与在山中时截然不同。山中的日子是凝固的,孤独的,目标明确却前路渺茫。而山下这个世界,是流动的,纷杂的,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
他学着其他行脚人的样子,尽量靠边走,避开疾驰的车马。饿了,就啃一口硬饼,喝一口路边溪水。累了,便在路旁树荫下稍作休息,打坐调息片刻。夜晚,则寻个破庙、祠堂,或者干脆在避风的桥洞下过夜。以他如今的体质和警觉,倒也不惧寻常野兽或贼人。
一路无话。他沉默地观察着这个世界,观察着各色人。有欢声笑语的商队,有愁眉苦脸的逃荒者,有趾高气昂的官差,也有和他一样默默赶路的旅人。他听着各地的口音,看着不同的风俗,心中那因为长期离群索居而有些僵硬的某处,似乎在慢慢松动,但也更加警惕。
七日后,一座巍峨的城池出现在地平线上。灰黑色的城墙高耸,绵延不知多少里,城门楼气势恢宏。官道在这里变得更加宽阔,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喧嚣鼎沸。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牲口气味,还有各种食物、香料混合的复杂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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