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画皮 (第2/2页)
江州府,到了。
苏木站在城门不远处,仰头望着那高耸的城门和“江州”两个古朴厚重的大字。心中并无多少激动,反而有些忐忑。赵文翰,江州府有名的绸缎商人,据说家资巨万,府邸在城东。他这样一个衣衫普通、风尘仆仆的少年,如何能见到那样的人物?又该如何开口,说出那惊世骇俗的来历和托付?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护身符,粗糙的触感带来一丝镇定。师父既然让他来,总该……有点把握吧?
他随着人流,缴纳了微不足道的入城钱,走进了江州府。
城内的景象,更是让在山中待了六年的苏木眼花缭乱。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打铁的、裁衣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行人摩肩接踵,穿着各色衣裳,神态各异。空气中混合着各种食物香气、胭脂水粉味、牲畜粪便味,复杂而浓烈。
苏木定了定神,拉住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老者,询问城东赵府的所在。老者打量了他几眼,大概见他是个道士打扮的少年,态度还算和气,详细指了路。
赵府果然好找。在城东一片相对清净的街区,一座气派的宅院坐落在那里。朱红的大门,锃亮的铜环,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高墙深院,隐约可见里面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与周围宅院相比,赵府显得格外轩昂,却也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富贵气息。
苏木站在街角,远远望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心中犹豫更甚。就这样上前叩门,说找赵文翰,说他受玉虚子所托?会不会被当成疯子轰出来?甚至惹来麻烦?
他在街角徘徊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赵府侧门打开,几个仆役打扮的人出来采买,才下定决心。他整理了一下道袍,深吸一口气,走到大门前,握住冰冷的铜环,轻轻叩响。
门内传来脚步声,一道小门打开,一个门房模样的中年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他,眉头微皱:“小道长,何事?”
苏木打了个稽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受人之托,求见贵府赵文翰赵老爷,有要事相告。”
门房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老爷岂是随便什么人能见的?受何人所托?可有名帖信物?”
苏木从怀中取出那枚陈旧的护身符,小心托在掌心:“受玉虚道长所托。此物,赵老爷当认得。”
门房的目光落在那枚简陋的、绣着歪扭“安”字的护身符上,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变,眼神中透出惊疑不定。他再次仔细打量苏木,见他虽然衣着朴素,但气度沉静,眼神清澈,不似寻常骗子。
“你……稍等。”门房迟疑了一下,接过护身符,转身快步进了门内,又将小门关上。
苏木站在门外,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跳动的声音。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理会时,小门再次打开,出来的却不是门房,而是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管家模样的清瘦老者。老者约莫五十来岁,面容严肃,目光锐利,手里正拿着那枚护身符。
他仔细看了看护身符,又抬头看向苏木,眼神复杂,声音却还算平和:“小道长,此物从何而来?”
苏木道:“家师玉虚子所赐。命弟子持此符,来江州府寻赵文翰赵老爷。”
“玉虚道长……是你师父?”管家眼中精光一闪,“道长现在何处?”
苏木心中一痛,垂下眼帘:“家师……云游未归。命弟子先行前来。”
管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终于侧身让开:“既如此,小道长请进。老爷正在书房。”
苏木心中微微一松,道了声谢,迈步走进赵府。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街市的喧嚣。府内又是另一番天地。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富贵雅致。空气清新,隐约有兰花的幽香浮动。
管家领着苏木,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庭院。院中几丛修竹,一座小巧的荷花池,池边一座精致的书房。管家在门外躬身禀报:“老爷,人带来了。”
“进来。”书房内传出一个略显低沉、带着磁性的中年男声。
管家推开门,示意苏木进去。
书房内陈设古朴典雅,四壁书架,摆满了线装书。窗前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后坐着一个身穿藏青色锦缎常服的中年男子。男子约莫四十许人,面白无须,五官端正,眼神温和中透着商人的精明与久居上位的从容。他手中正拿着那枚护身符,轻轻摩挲着,看到苏木进来,目光便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此人便是赵文翰了。
苏木上前,依着道门规矩,打了个稽首:“晚辈苏木,见过赵老爷。”
赵文翰放下护身符,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苏木面前,上下打量着他,语气温和:“不必多礼。你便是玉虚道长的弟子?”
“正是。”苏木抬起头,坦然迎向他的目光。
赵文翰看着苏木年轻却沉静的面容,眼中掠过一丝感慨,忽然叹了口气:“我与玉虚道长,一别已有……十余年了。道长他……可还安好?”
苏木心中一涩,低声道:“家师……一切都好,只是云游在外,行踪不定。他命弟子前来,一是将此符交还赵老爷,二是……”他顿了顿,想起师父的嘱托,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提安然之事。
赵文翰却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他拿起护身符,看着上面那个歪扭的“安”字,眼神变得极其柔和,又带着深深的歉疚和一丝……如释重负?
“道长可是……让你来见安然的?”赵文翰轻声问。
苏木心中一震,点了点头:“是。师父说……若晚辈将来有所成就,可来江州府,寻赵老爷,见……见安然姑娘一面。”
赵文翰看着苏木,眼神中的复杂情绪更加浓郁。他沉默良久,书房里只剩下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和池中鲤鱼偶尔跃水的轻响。
终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欣慰和某种决断的神情。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语气有些奇异,“道长果然……信人。也果然,眼光独到。”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示意苏木也坐。苏木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心中疑惑更甚。赵文翰的反应,似乎太过平静,也太过……顺理成章?
“你来得正好。”赵文翰看着苏木,缓缓道,“安然……她已到了婚配的年纪。我与玉虚道长早年曾有约定,若道长遣人来,持此信物,便是……安然未来的夫婿。”
苏木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赵文翰。夫……婿?师父只说过让他来见安然,若她愿意可带她走,何曾说过什么婚约?这……
赵文翰似乎没看到他的震惊,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道长于我,有救命再造之恩。此恩天高地厚,无以为报。当年他将安然托付于我,我曾立誓,待安然长大,必为她寻一良配,保她一生平安喜乐。道长既然遣你持信物而来,便是认可了你。我观你年纪虽轻,但气度沉静,眼神清明,又是道长亲传弟子,想必人品本事都是极好的。将安然托付给你,我也算是……对道长有个交代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但很快被温和的笑意掩盖:“安然她……性子温婉,知书达理,是个难得的好姑娘。你既来了,便先在府中住下。婚事……还需筹备些时日,你们也正好先见见面,熟悉熟悉。”
苏木脑子嗡嗡作响,完全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婚约?夫婿?师父从未提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师父另有安排未曾明言?还是赵文翰误会了什么?亦或是……
他看着赵文翰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神色的脸,忽然想起师父提起赵文翰时,说他“是守信之人”。或许,这真的是师父与赵文翰之间的某种约定?只是师父觉得时机未到,或是其他原因,未曾对自己言明?
一时间,心乱如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从何问起。否认?说自己不知道什么婚约?那赵文翰会怎么想?会不会怀疑自己的身份和来意?承认?可这根本不是师父交代的原意!
“我……”苏木喉咙发干。
“不必紧张。”赵文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长辈的宽和,也有商人的圆融,“此事对你来说,或许有些突然。但道长既然安排,自有他的道理。你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先下去休息,梳洗一番,晚些时候,我让安然来见你。”
说完,他不给苏木再开口的机会,唤来管家:“福伯,带苏……公子去东厢‘清竹苑’歇息,好生伺候。缺什么,尽管去置办。”
管家福伯躬身应下,对苏木做了个请的手势:“苏公子,请随我来。”
苏木浑浑噩噩地起身,向赵文翰行了一礼,跟着福伯走出书房。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脑子里依旧一片混乱。
清竹苑是东厢一处独立的小院,环境清幽,院中果然有几丛修竹,一座小小的凉亭。房间布置得素雅洁净,一应家具用品都是上好的,甚至备好了簇新的衣物鞋袜,尺寸竟似乎与他相合。
福伯安排了两个伶俐的小厮伺候,又叮嘱了几句,便退下了。
苏木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被赵文翰交还给他的护身符,心绪难平。
师父……你到底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