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画皮(续) (第2/2页)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从梦中醒来,摸到怀里冰凉的护身符和《云水诀》册子,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和不安。师父的嘱托,那沉重的责任,那渺茫的仙途,似乎都被这温柔乡软化了,推远了。他试图修炼,却发现在这富贵安逸的环境里,心很难再像在山中那般沉静。真气运行总有些滞涩,难以进入那种空明的状态。
他开始有些理解,为何师父会说尘世繁华,最易消磨道心。这里的锦衣玉食,温柔笑语,软枕高床,确实比山中的清苦孤寂,更容易让人沉醉,让人……不想醒来。
但他终究没有完全忘记。每次见到安然,看到她温柔的笑容,听到她关切的话语,他心底某个角落,总会响起一个微弱却执着的声音:这是师父的女儿。师父希望你护着她,带她去看看山外的世界,或许,还有那长生大道……
这个念头,混杂着对安然的倾慕,对赵文翰感激,对眼下安逸生活的不舍,以及对未来的一丝茫然,在他心中交织缠绕,让他欢喜,又让他隐隐感到一种背负着什么的沉重。
转眼,他在赵府已住了两个多月。秋意渐浓,院中的兰花开了又谢。他与安然越发熟稔,相处也自然了许多。有时他会帮安然照料兰花,虽然笨手笨脚,常惹得她轻笑指点;有时安然会亲手做些点心送来,味道清淡雅致,与山野粗食截然不同。
一切都美好得近乎虚幻。直到那个午后。
那天,赵文翰外出赴宴,安然在房中习字。苏木独自在花园凉亭中打坐,试图平复近日来越发浮躁的心绪。两个负责“照应”他的小厮,一个被派去前门办事,一个靠在亭柱上打起了瞌睡。
凉亭靠近内宅的一处围墙,墙那边隐约传来两个丫鬟压低的交谈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你说,那位苏公子,到底什么来头?老爷对他可真是上心,比对几位少爷小姐还好。”
“听说是老爷一位故人之子,那位故人对老爷有救命之恩呢!老爷这是报恩,想把安然小姐许配给他。”
“啧啧,真是好福气。安然小姐那样的品貌,便是配王孙公子也使得,竟许给了这么个……山野里来的道士。”
“嘘!小声点!什么道士,人家现在是苏公子!老爷看重的人,也是你能嚼舌根的?”
“我这不是私下里说说嘛。不过说真的,这位苏公子除了模样周正些,性子闷些,也没看出什么特别来。整天不是看书就是发呆,哪有咱们府里几位公子哥的风流倜傥?”
“你懂什么!老爷看中的人,能差了?我听说啊,这位苏公子可不简单,是会法术的!是那位故人老道士的徒弟,真正的修行之人!”
“真的假的?看着不像啊……”
“骗你作甚!我前儿个听伺候书房的小翠说,老爷有一次醉酒,拉着福伯说话,说什么‘玉虚道长是神仙人物,他的徒弟自然也不同凡响,安然交给他,我才能放心’……还说什么‘总算了了一桩心事,对得起道长的托付了’……”
“托付?难道不是婚约吗?”
“这就不清楚了。老爷说话含含糊糊的,好像……好像不只是婚约那么简单。唉,反正这些贵人们的心思,咱们也猜不透。不过,这位苏公子对小姐倒是真好,小姐看起来也挺中意他。这就够了,咱们做下人的,看着主子们和和美美就好。”
“也是……不过,我总觉得有点怪。小姐的性子,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以前小姐虽然也温柔,但好像没这么……这么爱笑?也没这么……喜欢往苏公子跟前凑?许是姑娘家长大了,心思活络了呗!”
“呸!就你心眼多!快走吧,一会儿让人听见……”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凉亭里,苏木缓缓睁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那两个丫鬟的话,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他心里。
“老爷有一次醉酒……说什么‘总算了了一桩心事,对得起道长的托付了’……”
“好像不只是婚约那么简单……”
“小姐的性子,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小姐虽然也温柔,但好像没这么……这么爱笑?也没这么……喜欢往苏公子跟前凑?”
零碎的对话,拼凑出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真相。赵文翰的“报恩”,安然的“倾心”,这看似完美的一切,难道……都是假的?是一场戏?是为了“对得起道长的托付”?
那真正的安然呢?师父的女儿呢?
苏木猛地站起身,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他必须立刻找到赵文翰,问个清楚!
他刚要冲出凉亭,那个打瞌睡的小厮被惊醒了,揉着眼睛问:“苏公子,您要去哪儿?”
苏木脚步一顿,强行压下沸腾的情绪和立刻冲去质问的冲动。不行,不能打草惊蛇。如果……如果那两个丫鬟说的是真的,那赵文翰必然有所隐瞒。自己贸然去问,只会让他警觉,甚至可能对真正的安然不利。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什么,坐久了,想去园子里走走。”
小厮不疑有他,连忙跟上。
苏木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他回想起这两个多月来的点点滴滴:赵文翰初见时的复杂眼神和如释重负;对他超乎寻常的礼遇和安排;安然恰到好处的温柔和好奇;府中下人偶尔流露的异样目光;还有赵文翰几次看似无意、实则打探他“山中生活”和“师父近况”的谈话……
这一切,如果套上“演戏”和“补偿”的动机,似乎都说得通了。赵文翰为了报玉虚子的恩情,或者说,为了某种“心安”,极力撮合他与这位“安然”,想用一场婚姻、一场富贵,来“对得起道长的托付”。
那真正的安然在哪里?为什么赵文翰要用一个“不一样”的安然来替代?是因为真正的安然不愿?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苏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窟。他想起安然身上那似兰非兰的幽香,想起她抚琴时优雅的侧影,想起她谈起兰花时眼中细碎的光……那些让他心动、沉醉的美好,此刻都蒙上了一层虚假的阴影。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这两个多月的温情脉脉,他感受到的倾慕和快乐,又算什么?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一个针对他、或者说针对“玉虚子徒弟”这个身份的骗局?
被欺骗的愤怒,梦想破碎的失落,对真正安然下落的担忧,还有对师父托付可能落空的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不能慌,不能乱。他必须弄清楚真相。为了师父,也为了……那个他可能从未真正认识过的“安然”。
当天晚上,苏木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他仔细梳理着这两个多月来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出破绽。安然……或者说,现在这位“安然”,她对自己的好奇,那些关于山中生活的追问,有时候似乎过于刻意?她偶尔流露出的、与大家闺秀身份不符的娇憨与依赖,是否也是一种表演?还有赵文翰,他对自己修炼之事似乎格外关注,几次旁敲侧击,是否另有所图?
而最让他心悸的,是那个丫鬟说的,“小姐的性子,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不一样在哪里?如果眼前这个安然是假的,那真的安然又在哪里?赵文翰为何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报恩”,还是另有隐情?
第二天,苏木依旧像往常一样,读书,习字,偶尔与“安然”见面。但他的心境已完全不同。他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仔细观察着“安然”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语,每一个动作。他发现,她的温柔体贴,她的善解人意,她的偶尔娇嗔,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完美得无可挑剔,但也……完美得不真实。她身上那种被呵护备至、不染尘埃的纯净感,似乎也隐隐透着一丝被刻意雕琢的痕迹。
尤其是当他“无意中”提起玉虚子在山中的一些琐事,或是询问她小时候的事情时,她总能巧妙地转移话题,或是用模糊的回答一带而过,眼底深处,似乎有一闪而过的……茫然或慌乱?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迅速生根发芽。苏木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必须采取行动。
又过了几日,一个赵文翰外出巡视商铺、福伯也不在府中的下午。苏木借口要静心打坐,遣开了身边的小厮,独自留在清竹苑。他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将短剑贴身藏好,然后悄然翻出院墙。
他要去赵府之外,打听真正的“安然”,打听赵家小姐过去的事情。
江州府很大,赵家虽是富户,但真正的小姐闺阁之事,外人又能知道多少?苏木没有头绪,只能从最笨的方法开始。他扮作寻常路人,在赵府周围的街巷、茶肆、货摊旁流连,竖起耳朵,捕捉一切与“赵家”、“小姐”、“安然”有关的只言片语。
起初几天,一无所获。赵家深宅大院,家规甚严,下人嘴也紧,外人难以窥探内宅之事。偶尔听到的,也只是些“赵家小姐知书达理”、“赵老爷爱女如命”之类的泛泛之谈。
直到第五天傍晚,苏木在一处相对僻静、但临近市井的茶馆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默默听着周围茶客的闲聊。几个看起来像是常在此处歇脚的老街坊,正低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东街张铁匠家的二小子,前几日喝醉了,嚷嚷着他见过赵家那位天仙似的小姐!”
“呸!就他?一个打铁的糙汉,也能进赵府内宅见小姐?吹牛不上税!”
“哎,你还别不信!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有天晚上,他吃坏了肚子,起夜,迷迷糊糊走到后巷,看见赵府后角门悄悄开了,一个穿着斗篷、遮着脸的人影闪了出来,上了一辆早就等在那里的青篷小车,车很快就走了!他说,虽然没看清脸,但那身段,那走路的姿态,还有角门里一个婆子追出来喊了声‘小姐万万不可’,他听得真真切切!”
“后角门?青篷小车?遮着脸?这……这听着怎么像是……”
“私奔?!”有人压低了声音,惊呼道。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赵家也是你能编排的?”
“不是,你们想啊,赵家小姐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会半夜从后角门偷偷溜出去?还遮着脸,上了外面等着的小车?这不是私奔是什么?”
“可……可没听说赵家小姐许了哪家啊?赵老爷视若珍宝,门槛都快被媒人踏破了,也没见他点头。”
“那就更怪了!说不定……是有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相好?”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那么冰清玉洁的一个大小姐……”
“这事儿啊,我看悬。那张家二小子,后来就再也没提过这事儿了,问他,他就装傻。我估摸着,是让赵家的人给‘封口’了。”
“赵家势大,这种事,肯定要捂得严严实实……”
几个老街坊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声音压得更低,转而去聊别的话题了。
苏木坐在角落里,手里粗糙的陶杯几乎被他捏碎。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涌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寒意。
私奔?半夜?后角门?青篷小车?
如果张家二小子没有说谎,如果那几个老街坊的猜测有一丝可能……
那么,真正的安然,赵家小姐,很可能在几个月前,就已经……不在赵府了!
所以,赵文翰才需要找一个替代品。所以,眼前这个“安然”,才会“跟以前有点不一样”!所以,赵文翰才会在他这个“玉虚道长弟子”持信物出现时,如此急切地“认下”婚约,如此热络地撮合!
因为他需要一个“安然”来稳住自己,来完成对玉虚子的“托付”,来掩盖真正的安然已经失踪(甚至可能是私奔)的事实!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瞬间攫住了苏木。他几乎要立刻冲回赵府,揪住赵文翰的衣领问个清楚。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不能冲动。这一切还只是推测,需要证据。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杯中冷掉的粗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口腔弥漫。他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了茶馆。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江州府的夜晚依旧喧嚣,但苏木只觉得这繁华背后,充满了虚伪和算计。他像个幽灵,在赵府周围阴暗的巷弄里穿行,脑中飞速运转。
如果真正的安然真的在几个月前失踪了,赵文翰必然动用了大量人手寻找,也必然尽力封锁消息。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这种涉及深闺小姐的丑闻。他需要找到更多的线索,找到那个可能知情、又可能开口的人。
他想到了一个人——福伯。赵府的大管家,赵文翰最信任的心腹,府中大小事务,尤其是内宅之事,恐怕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但福伯对赵文翰忠心耿耿,从他口中套话,难如登天。
苏木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夜市渐渐散去,街巷重归寂静。他抬头望向赵府高耸的围墙,那里面,是温柔富贵乡,也是精心编织的谎言囚笼。
他摸了摸怀里冰凉的短剑和那枚粗糙的护身符,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锐利。
师父,对不起。您托付的人,恐怕早已不在此处。而您留给我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铺满了虚假的鲜花和甜蜜的毒药。
我必须找出真相。为了您,也为了……那个可能正在某处受苦、或者已经遭遇不测的、真正的安然。
他最后看了一眼赵府那气派的大门,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深沉的夜色中。身影孤单,却挺直,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已锁定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