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早餐的底包 (第1/2页)
林默在07:30的闹钟声里睁开眼,花了几秒钟确认天花板上那块像陕西地图的霉斑位置没变。枕边陈曦的呼吸很轻,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安静的墨渍。林默没叫醒她,他轻轻下床,赤脚走在地板上,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让他确信这不是梦。
不是梦,但也许是疯。
他站在浴室镜子前,再次检查自己的身体——没有淤青,没有酒气,肝脏位置没有隐痛。昨晚的十二瓶青岛、烧烤摊的孜然味、货拉拉司机嘴里的槟榔气,全都被格式化掉了。只有记忆保留着,像硬盘坏道里侥幸没被擦除的数据。
这种感觉很怪异,像穿着别人的干净衣服,却知道自己埋汰过。
林默冲了个冷水澡,让理智回笼。作为程序员,他习惯用系统思维理解世界:如果人生是个进程,回档就是强制重启服务;重启后内存清空,但日志文件还在。可问题是,谁写的这个重启脚本?谁部署的?运维是谁?
他裹着浴巾出来,陈曦已经醒了,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他。她的眼神带一丝刚睡醒的迷雾,但更多的是审视。
“你昨晚说梦话了。”她说。
林默擦头发的动作顿住:“说了什么?”
“含混不清,就听见几个词。”陈曦下床,走进浴室,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什么‘重启’‘失败’‘别走’之类的。还喊我名字,挺大声。”
她挤牙膏,电动牙刷的嗡嗡声响起,像在林默心口振。他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一个漏洞:如果存档点建在06:00,那么06:00之后的所有行为都会被记录。而他昨晚在23:47收到的短信,是今天的他发的,还是昨天的他发的?时间线一旦分叉,因果律就成了递归函数,自己调用自己,直到栈溢出。
陈曦刷完牙出来,看他傻站着,伸手摸了摸他额头:“没发烧。怎么愣愣的?”
她的手凉凉的,带着牙膏的薄荷味。林默抓住那只手,握在手心里,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他想告诉她,想从头说起,从HR王晓月的底包微笑说起,到货拉拉失控的远光灯,再到#06#那个荒谬的指令。但话到嘴边,他看见陈曦眼下的青黑——她为了那个该死的广告方案,连续两周凌晨两点才睡。
话就咽回去了。
“今天别加班了。”林默说,“请假吧,我陪你。”
陈曦笑了,抽回手去衣柜拿衣服:“你发什么神经,我今天要给客户提案。倒是你,不是九点半要跟HR谈话吗?穿正式点,别怂。”
她什么都知道。她从来什么都知道。
林默没反驳,他穿上最整齐的那件衬衫,把GitHub日志的事暂时封存。出门时陈曦塞给他一个三明治,面包片烤得焦脆,夹的火腿和生菜。林默咬了一口,味道很熟悉,但他想不起上次吃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很久以前,他还没升P7,他们还没搬到南山,陈曦还在朝九晚五,有心情给他做便当。
“别苦着脸。”陈曦踮脚亲他嘴角,“晚上给你炖汤。”
又是汤。林默心里咯噔一下,口腔里涌起一股铁锈味。他想起昨晚她提着保温饭盒站在斑马线上的样子,白T恤被车灯照得透明,像一张曝光过度的底片。
“别炖了。”他听见自己说,“今晚我们出去吃。”
陈曦挑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不爱外面的味精味吗?”
“偶尔吃一次,没事。”林默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咽下去,像咽下一枚定心丸。他得改变轨迹,哪怕只是微小的变量,也可能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集。
下楼时雨还没来,空气黏腻得像快过期的胶水。林默没坐地铁,他打了辆车,跟司机说自己赶时间。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不像货拉拉的话痨,这让林默松了口气。他一路盯着窗外,看这座城市在早高峰里苏醒,像一台缓慢启动的巨型服务器,每个路口都是I/O阻塞。
到公司时,他故意绕开了正门,从货梯上去。他不想在电梯里遇到熟人,更不想提前被任何人截住。办公区已经有人了,保洁阿姨在擦拭会议室的玻璃,那股消毒水味让他想起医院太平间。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发现电脑还开着,屏保没锁——他昨晚走的匆忙,忘了按Win+L。
屏幕上是他没写完的周报,数据看板停在星火计划的转化率曲线,一条稳步下滑的红线,像心电图宣告死亡。林默坐下,没动鼠标,他盯着那条红线,脑子里在跑一个模拟:如果在这个时间点,他选择不重启项目,而是直接叫停;如果他在立项会上摔门而去;如果他在七年前的那次晋升答辩里,选择了另一家更小的公司——
结果会不一样吗?
“林哥,早啊。”
小张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实习生端着咖啡站在旁边,眼袋垂到颧骨,像两个未解决的Bug。林默记得他昨晚在Slack上发的道歉,说自己把复盘报告交了。当时林默没回,现在他抬起头,说:“没事,你做得对。”
小张愣住了,咖啡在杯里晃了一下:“啊?”
“报告的事。”林默补充,“早晚要交的,不是你的问题。”
小张的嘴张成O型,像看到了开源代码里出现注释“此处逻辑请勿深究”。他磕磕巴巴:“可是……星火计划的数据……”
“数据是我做的,责任在我。”林默说得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错误。他关掉周报页面,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离职交接清单。小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有点手足无措,最后把咖啡放在他桌上,小声说:“林哥,保重。”
林默停下手里的键盘。他看了眼那杯咖啡,全糖美式,他以前的最爱。但现在他胃不好,陈曦不让他喝。他端起杯子,走到茶水间,倒掉,洗得干干净净,放回小张的工位,附一张便签:“谢谢,以后不用了。祝好。”
九点半,他准时出现在会议室3。王晓月已经在了,米色工装,职业微笑,像一段被封装好的欢迎组件。林默在她对面坐下,把那份解约协议推到桌子中间,说:“给我支笔。”
王晓月松了口气,递过来一支黑色签字笔。林默接过来,没签字,而是翻到协议的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名栏的上方,用笔写下了一行小字:
“本人不同意以上条款。”
然后他签了名,签得龙飞凤舞,像在对整个系统发起最后的请求。
王晓月脸色变了:“林老师,您这是……”
“法律上,签字代表知悉,不代表同意。”林默把笔帽扣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我签字,是证明你们通知过我了。但我不同意,所以这份协议无效。咱们走仲裁吧,2N的赔偿,一分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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