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绿萝也认床 (第1/2页)
林默见到老周那天,西安正下着他回来后的第一场像模像样的雨。不是深圳那种往死里砸的暴雨,是关中平原特有的小雨,细得像雾,绵得像老周递过来的名片——物流公司的总经理,名片却印着“货运信息咨询服务部”,地址在二环边一个汽配城,电话是座机。
老周就是送绿萝的那个“朋友”,今年六十二,退休前是交大的后勤处长,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带着拖堂的味道。他把林默领进办公室,其实是个铁皮房,夏天漏雨冬天漏风,墙上贴满褪色的运费表。电脑是个联想台式机,主机箱裂了条缝,用胶带缠着,开机要五分钟,风扇响得像要起飞。
“系统就是这东西,”老周拍了拍显示器,“能撑到现在,全靠司机师傅们记性好。”
林默凑近看,屏幕上是个DOS界面的程序,蓝底白字,光标在最后一行跳,像垂危病人的心电图。他试着输入个help,返回的是乱码。老周解释,这是2003年找学生做的,那时候他还是处长,手里管着十几辆校车。后来退休了,自己搞物流,把系统搬过来用,一直用到今天。
“二十年,没出过问题?”林默问。
“出过。”老周点了根烟,是那种五块钱的白沙,烟灰直接弹在地上,“去年有个司机把货拉错了,跑到延安才发现。系统里地址明明是汉中,他看成了汉口。我骂了他一顿,他说字太密,老花眼看不清。我说你咋不戴眼镜,他说戴了,系统字还是太小。”
林默没笑,他看着那行乱码,脑子里已经开始重构。这套系统没有注释,没有文档,没有版本号,像一段凭空出现的神话。但神话背后有活人:二十年来,几十个司机靠它养家,几百个客户靠它发货,几千条货运记录在它硬盘里生了根。
“我能改,”林默说,“但得花时间。而且改完可能得换新电脑,这老爷机跑不动。”
“换呗。”老周吐出个烟圈,烟圈在铁皮房里不散,像挂了个虚拟的logo,“反正不着急,慢慢来。我们这种小公司,活干得慢点不丢人,活丢了才丢人。”
林默当晚就把主机箱搬回了家。李芳看见那台缠着胶带的古董,脸拉得比面条还长:“老周让你修这个?他咋不让你修他那辆破桑塔纳?”
“桑塔纳我修不了,这个能。”林默把机箱搁在阳台,接上显示器,电源线插进拖线板。开机那一声“嘀”,像老牛犁地前的叹息。陈曦从卧室探头,看见蓝底白字的界面,乐了:“这啥?你儿子?”
“我祖宗。”林默搬了个马扎坐下,开始敲键盘。他先做了个全盘镜像,生怕改错了把老周的饭碗砸掉。镜像做到凌晨两点,进度条卡在97%,他盯着那3%的剩余,眼皮打架,但又不敢合。没有存档点,没有#06#,错了就是错了,回不了头。
陈曦给他泡了杯茶,是自己炒的陕青,叶子大得像柳叶,泡开了满杯都是涩味。她坐在旁边,看他一行行敲代码,像看巫师念咒。她看不懂,但她知道这玩意儿现在比他们都重要——老周答应给三千块,预付一千五,够还下个月房贷的最低额度。
“要不先睡?”她问。
“你先睡,”林默盯着屏幕,“这进度条不等人。”
“它不等你也不等,”陈曦把茶杯往他手里塞,“熬坏了,老周可不赔医药费。”
林默没接茶,他忽然想起什么,抓起手机看时间:02:47。这个数字让他后背发凉,昨晚那个神秘电话也是这个时间打来的,说#06#是自杀指令。他盯着手机,等它震,等它亮,等它跳出一条幽灵短信。
但手机没动静,只有个微信通知,是银行的自动还款成功提醒。他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像卸载了游戏才发现,自己想念的不是游戏,是游戏里的复活点。
进度条终于走完,他关机,搬着机箱回屋。陈曦已经睡了,缩在床的一侧,给他留了大半位置。他躺下时床垫塌陷,把她晃醒了。她迷迷糊糊翻过来,抱住他,闻到他身上的机油味和旧电脑味。
“你闻起来像老周。”她嘟囔。
“老周闻起来像二十年前的交大。”林默回。
“那你就是二十年前的程序员。”她笑,声音从鼻腔里出来,像撒娇,又像叹息,“还没被优化过的那种。”
林默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套DOS系统的代码。没有Git,没有版本控制,没有回滚,改错了就得用软盘重装。老周说,当年做这系统的大学生,现在在华为,P9,年薪百万。他让林默有问题随时问,但别问太多,人家忙。
林默没加那个P9的微信。他觉得自己没资格问,这不是技术问题,是生存问题。那个P9用二十年时间,把自己从一段DOS代码升级成微服务架构,而林默用了七年,把自己从主程序优化成了底包。
现在又回到DOS时代,像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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