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绿萝也认床 (第2/2页)
第二天他起得晚,李芳已经出门了,桌上留着早餐:两根油条,一碗豆浆,用搪瓷缸子装着,盖子是缺了口的碟子。豆浆面上结了一层膜,林默揭下来吃了,像吃一张没写代码的纸。
陈曦在客厅改方案,甲方又发新需求,要“有内涵的年轻感”。她骂了句脏话,把键盘敲得噼啪响。林默没打扰她,抱着机箱去阳台,继续干活。他发现阳台的绿萝有新叶子了,小小的,嫩黄的,像刚冒头的想法。
老周打电话来,问进度。林默说在改,老周说没事不急,然后补充了一句:“对了,有个客户要加急发一批货到成都,三十台冰箱,你看系统里能不能备注个‘易碎’?”
林默说能,挂了电话,打开代码,找到货物信息录入那块。DOS界面的字都是点阵的,放大就糊,缩小就看不清。他改了半天,终于加了个星号功能,在货物名前加,就能在打印的运单上标红。
他测试了一下,保存,编译,打包。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没有Test环境,没有Rollback,错了就得给老周跪下。他做完时中午了,陈曦出来倒水,看见屏幕上红红的一片星号,乐了:“你这是给老周开外挂啊?”
“不算外挂,”林默起身活动僵硬的脖子,“算补丁。”
“补丁能挣钱吗?”
“能,老周说这批冰箱运费四千,给我提十个点。”
陈曦算了算:“四百块,够吃四十碗胡辣汤。”
“够吃八十碗,”林默纠正,“我算过了,楼下那家六块钱一碗,老周介绍的四块钱。”
陈曦白他一眼,进厨房热剩饭。林默跟着进去,发现煤气灶果然漏气,打火时“嗞嗞”响,火苗蹿得老高。他调了半天风门,终于稳住,陈曦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说,老周那个系统,是不是也漏了二十年的气?”
林默没说话,他盯着那簇火苗,蓝中带黄,像一行跑了二十年的代码,随时可能爆栈。
下午老周开车过来取主机,开的是那辆破的桑塔纳2000,车门哐哐响。他看见新功能,高兴得直拍林默肩膀:“好小子,有当年那个P9的风范!”
林默没接茬,他问:“老周,你这系统跑了二十年,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它彻底死了怎么办?”
老周愣了愣,点了根白沙,烟灰还是弹在地上:“死了就死了呗。司机们记性都好,客户也熟,电话打一圈,货照样发。系统这东西,是给人用的,不是人给系统用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林默却像被雷劈了。这句话他听过,在无数个需求评审会上,产品经理说“用户习惯就好”,技术负责人说“先上线再优化”,CEO说“数据会证明一切”。但没人说,系统死了,人还能活。
老周是第一个。
临走时,他留下那盆绿萝,说家里养不活,让林默继续伺候。林默没拒绝,他把绿萝放在阳台最亮的角落,心里默念:这回不摔你了,咱俩都认命。
晚上李芳回来,拎了块肉,说要包饺子。林默和陈曦打下手,三个人围在餐桌前,擀面皮的擀面皮,包馅的包馅,像三个合作开发的程序员,没人说话,但节奏默契。李芳忽然问:“老周那活儿,能长干吗?”
“能,”林默说,“他没打算换人。”
“那你们打算啥时候要孩子?”
擀面杖停在半空,陈曦的脸红到耳根。林默没慌,他说:“等这盆绿萝长出新叶子。”
李芳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眼角挤出两条鱼尾纹:“那得快着点,绿萝长得慢,但人老得快。”
饺子煮好时,雨又下了起来。这次不是雾,是真雨,打在窗户上啪啪响。林默端着碗去阳台,看见绿萝的新叶子在雨气里舒展,像伸了个懒腰。
他掏出手机,想拍张照,发给老周,或者发给陈曦。但他最终没拍,只是站着,让雨淋到身上,让叶子淋到雨。他想起在深圳最后一次淋雨,那次他按下了#06#,这次他没有。
因为没有存档点的人生,连淋雨都只有一次机会。
他进屋,关门,吃饺子。陈曦蘸醋,李芳蘸辣子,他什么也不蘸,就白口吃,觉得甜。不是饺子的甜,是活过来的甜。
夜里他做梦了,梦见自己还在深圳,48层,王晓月递过来协议,他签了字,然后走出会议室,没摔绿萝,没发邮件,没按#06#。他只是走到窗边,跳了下去。
梦醒时一身冷汗,陈曦在旁边打呼噜,像个小马达。他坐起来,看手机,时间显示03:47。不是02:47,也不是23:47。只是个普通的时间,没有任何指令在等待。
他躺下,重新睡着。这次没做梦,或者做了也忘了。
没有存档点的世界,连噩梦都只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