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雨后的锅贴 (第2/2页)
两人坐在铁皮房门口,用拳头砸开西瓜,瓜瓤沙瓤,甜得齁人。老周吃得满脸汁水,像小孩。林默吃得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尝某种没有注释的甜。
“你媳妇快生了吧?”老周忽然问。
“还早,刚三个月。”
“三个月好,三个月稳了。”老周吐出颗瓜子,精准地吐进三轮车的车斗里,“我老伴当年三个月的时候,还跟我跑货运,从西安到成都,三天来回。结果路上颠得太狠,流了。”
林默停住吃瓜的动作。
“后来就没再怀上。”老周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车坏了,“我那时候年轻,觉得没关系,车还能跑,货还能拉,钱还能挣。等老了才发现,车会报废,货会砸手里,钱也就能买个小铁皮房。但孩子不一样,孩子是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他比划半天,没找到词。
“是存档点?”林默试探着说。
“对对对,存档点!”老周一拍大腿,“有了孩子,你才知道你那些破代码、破系统、破公司,都算个屁。你不敢死,不敢疯,不敢回档,就为了孩子得好好活。”
他说得对。林默想,他最近确实不敢死了。走路会看车,吃饭会注意营养均衡,连烟都戒了,因为陈曦说二手烟对胎儿不好。他以前觉得活着是为了跑通人生这个程序,现在觉得活着是为了别让运行中的程序崩溃。
因为程序里多了个新进程,优先级最高,关不掉,不能杀。
老周吃完瓜,拍拍屁股站起来,从三轮摩托座位底下摸出个信封,塞给林默:“这是尾款,三千。多出来的五百,是给孕妇的营养费,别嫌少。”
林默没推辞,他接了,说谢谢。老周摆摆手,骑着三轮突突突地走了,留下一地瓜子皮和半个没吃完的西瓜。林默盯着那半个瓜,想起陈曦最近爱吃酸的,不爱吃甜。他掏出手机,想问问她要不要带半个回去,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没有存档点的人生,连问一句“你想吃啥”都得自己承担答案的重量。
他抱着西瓜上楼,李芳正在骂陈曦:“孕妇不能吃凉的,你嘴馋也不能这么馋!”
陈曦辩解:“我就吃一口。”
“一口也不行!”李芳把西瓜没收,放进冰箱,“等会儿熬热汤喝。”
林默把半个西瓜搁桌上,说:“妈,老周给的,不吃浪费了。”
李芳瞪他一眼:“你就惯着她吧!”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把西瓜切了,分成小块,用微波炉打热了端出来。陈曦吃了一块,酸得皱眉,说:“什么玩意,西瓜都能做成热的。”
李芳得意:“热的好,热的不伤胃。”
林默没吃,他回阳台,看那盆绿萝。金龟子又飞回来了,趴在叶子上,一动不动。他伸手戳了戳它,它没反应,像死了一样。但仔细听,能听到它翅膀下的嗡鸣,很微弱,但确实在震。
它没死,只是在适应没有存档点的世界。错了不能重来,摔了不能回档,只能趴着,等伤好,等雨停,等下一阵风把自己吹到另一片叶子上。
林默也趴在栏杆上,看楼下的老头们下棋。他们还在下昨天那盘,棋局没动,像被谁按了暂停键。但仔细看,车挪了一步,马跳了一个日字,卒子过河了。
没有回档,但也没死局。每一步都算,每一步都错不了,因为错了就真输了。
他想起那个黑客,那个装死的P9,那个把自己困在循环里的人。他忽然明白,那人不是需要林默帮他修代码,是需要林默告诉他:怎么在没有#06#的世界里,承认自己会输,还敢继续下。
林默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已经删掉的神秘号码。他记得最后一通电话里,那人说的《土拨鼠之日》。他说要让那一天完美,不是对自己完美,是对所有人完美。
现在林默懂了。完美不是不出错,是错了之后,还有人给你热西瓜,还有人让你修系统,还有人抱着马桶哭完,继续给你生孩子。
他打开短信,新建一条,收件人填了老周。他写:“系统好了,以后不会再崩。但记得备份,别再删了。”
发送。成功。
然后他把手机关机,取出SIM卡,用剪刀剪成两半。一半塞进绿萝的花盆,一半装进钱包。他对陈曦说:“明天我们去换个新号,西安本地的,套餐便宜,还送亲情号。”
陈曦正抱着垃圾桶吐,没空理他,只伸出一只手,比了个OK。
林默走过去,帮她拍背,拍得像给老周的系统写补丁,一下一下,有节奏,有温度。他想起在深圳最后一次拍她背,是在烧烤摊,她喝吐了,他拍得不耐烦,觉得耽误时间。
现在时间有的是,不存档也不会丢。他慢慢拍,慢慢等,等她吐完,漱漱口,抬起头,眼眶红着,嘴角还挂着水珠。
“男孩还是女孩?”他问。
“女孩。”她说得笃定,“像你,会写代码,但不会回档。”
林默笑了,笑得眼泪出来。他抱住她,抱住她肚子里那个小小的、倔强的、不会回档的女孩。
窗外,那盘没下完的棋局终于结束了。老头们吵起来,一个说“你赖皮”,一个说“你输不起”。棋盘被掀翻,棋子滚了一地,像被清空的日志文件,像被删除的U盘,像被剪断的SIM卡。
但明天,他们还会再来,重新摆盘,重新开局,重新算每一步。
没有存档,没有重来,只有新的棋局,和那个能把热西瓜做得理直气壮的李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