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冰点与沸点 (第2/2页)
沈幼薇从一开始的不服、辩解,到后来的沉默、咬牙硬撑,再到最后,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疲惫和冰冷的清醒。她像是被强行按着头,浸泡在冰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被那种绝对理性的思维方式冲击着,刺痛着。
“今天就到这里。”顾凛终于关掉了训练营界面,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
沈幼薇靠在椅背上,感觉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又像是被彻底掏空。指尖因为长时间维持操作姿势而微微发麻,掌心全是汗。
顾凛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仿佛刚才那一个多小时高强度、高压力的“教学”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回去把今天说的几个典型场景复盘,至少三遍。下次,我会抽查。”他语气平淡地布置“作业”,然后拎起背包,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顾凛。”沈幼薇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而有些沙哑。
顾凛脚步停住,没有回头。
“你……”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个问题问出口,“你平时打游戏……都是这么想的吗?每一步,每一个技能,都要算?”
顾凛侧过身,目光落在她因为疲惫和困惑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
“不然呢?”他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理所当然的疑惑,“游戏是信息博弈。最优解,是博弈的基础。”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
活动室里再次只剩下沈幼薇一个人。空调还在嘶嘶地送着冷风,电脑屏幕已经进入待机状态,一片漆黑。
她呆呆地坐着,看着顾凛消失的门口,耳边还回荡着他最后那句话。
“不然呢?”
是啊,不然呢?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追求每一步的“最优解”,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而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灵光一现”、“神来之笔”,在他眼里,或许只是不够严谨的“错误”,是概率之外的冒险。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不是输掉比赛时的不甘,而是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她一直以为,只要更努力地练习操作,更仔细地研究战术,就能缩短与顶尖高手之间的差距。可现在她发现,她和顾凛之间隔着的,可能是一道叫做“思维方式”的天堑。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阳光偏移,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幼薇才慢慢地、有些僵硬地站起身。收拾好东西,背起背包,推开活动室的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早已没有了顾凛的身影。夕阳的光辉将一切都染成暖金色,却驱不散她心底那层冰凉的迷雾。
她慢慢地走着,脚步有些虚浮。脑子里乱糟糟的,塞满了顾凛那些精确到冷酷的分析,和他最后那个理所当然的反问。
走到楼梯拐角,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抱歉。”沈幼薇下意识地道歉,抬起头,却愣了一下。
是吴峰。那个星痕俱乐部的星探。他依旧穿着那件灰色的Polo衫,手里拿着文件夹,似乎正要上楼。
“沈幼薇同学?”吴峰也认出了她,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刚训练完?看你脸色不太好。”
“吴……教练。”沈幼薇勉强打起精神,“我没事。您怎么在这里?”
“哦,我来找你们电竞社的负责人聊点事情,关于后续的一些合作。”吴峰说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像是随口问道,“刚才看到顾凛同学从这里出去,你们……是在交流比赛心得?”
沈幼薇心里一紧。她和顾凛私下碰面,还被星探看到了?她不知道这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嗯,讨论了一下昨天的比赛。”
吴峰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睛似乎闪过了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专业的温和:“多交流是好事。顾凛同学的游戏理解非常深刻,他的打法很特别,是吧?”
沈幼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点点头。
吴峰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接着说:“你的比赛录像,包括昨天决赛的,我都仔细看过了。很有潜力,尤其是那种敢打敢拼、敢于创造机会的劲头,在现在的年轻选手里不多见。”他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些,“不过,就像我上次跟你提过的,有时候过于依赖直觉和爆发,也容易成为短板。如果能将灵感和更系统的战术思维结合起来,你的上限会非常高。”
系统战术思维……沈幼薇脑子里立刻蹦出顾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他那些冰冷的数据分析。
“我……正在努力。”她低声说。
“很好。”吴峰点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制作精良的卡片,递给她,“这是星痕俱乐部青训营夏季试训的邀请函。虽然这次选拔赛你没拿到直接推荐名额,但我个人很看好你的潜力。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按照上面的时间和方式报名参加海选。当然,”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顾凛同学那边,我也会给他一份。希望能在试训营看到你们更精彩的表现。”
沈幼薇接过那张质感很好的卡片,上面印着星痕俱乐部的logo和“青训营试训邀请”的字样。她捏着卡片,指尖能感受到纸张边缘的锐利。
“谢谢吴教练。”她真心实意地道谢。无论结果如何,这至少是一条路,一个机会。
“不客气。加油。”吴峰笑了笑,又鼓励了一句,便转身上楼了。
沈幼薇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邀请函,又看看吴峰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再想想刚才活动室里那一个多小时的“冰点”教学,只觉得脑子更乱了。
顾凛的“最优解”理论,吴峰关于“灵感与系统结合”的建议,失败的苦涩,星探的橄榄枝,还有那个漆黑的微信头像和孤零零的**……
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她慢慢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拖在地上。
回到宿舍,林小雨不在。沈幼薇把自己扔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顾凛是对的,你那套打法漏洞百出,靠运气走不远。另一个说:可你就是靠这套打法赢过陈锐,赢过那么多对手,甚至从顾凛手里扳回了一局!直觉和勇气就不是实力了吗?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漆黑的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那个“嗯”字。
她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好久,打了一行字:“你说的那些场景,我复盘了,但有些地方还是不明白。”
删掉。
又打:“你觉得我这种打法,真的就没办法打到更高水平吗?”
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过去一句:“今天的‘作业’,我记下了。”
几乎是立刻,那边回了。
。:嗯。
还是一个字。
沈幼薇看着那个“嗯”,忽然觉得一阵无力。跟他交流,好像永远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冰墙。你抛过去再多的问题、情绪、甚至挑衅,最终都只能得到一个冷静的、简短的、不带任何多余信息的反馈。
她退出聊天界面,点开了游戏。没有开排位,而是进入了训练营。
照着顾凛今天说的那些场景,一个一个去模拟,去计算时间,去思考“最优解”。
一开始很别扭,很慢。她习惯了凭感觉做事,现在却要强迫自己像解数学题一样,分析地图,计算技能CD,预判对方心理。大脑像生了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着。
但慢慢地,当她尝试用顾凛的那种方式去思考一局游戏时,一些以前模糊的东西,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比如为什么某些时候支援总是慢一步,为什么某些团战明明有机会却打输了。
她好像……摸到了一点那堵冰墙后面的,寒冷而坚硬的世界边缘。
直到手机电量告警的提示音响起,她才惊觉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她退出游戏。
微信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林小雨发来的,问她要不要带晚饭。
沈幼薇回了一句“不用,谢谢”,然后点开了和顾凛的聊天框。
那个漆黑的头像和**,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发,按灭了屏幕。
躺回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顾凛说,赢一个只会蛮干的对手,没什么意思。
吴峰说,将灵感和系统思维结合起来,上限会很高。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活动室里,被那些冰冷的数据和逻辑反复冲刷时的窒息感,也想起最后,当她把一个复杂场景的“最优解”路径磕磕绊绊说出来时,顾凛似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那算是一种肯定吗?还是仅仅表示“你答对了”?
脑子里很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但心底深处,那簇被失败和冰冷的剖析几乎浇灭的火苗,却似乎又在某种不甘和倔强的吹拂下,幽幽地、顽强地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光。
很微弱,却执拗地不肯熄灭。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管顾凛是出于什么目的,不管他的方式多么让人难以忍受,他指出的那些问题,是真实存在的。
想要赢,想要走得更远,想要真正站在那个赛场上……光是靠直觉和勇气,或许真的不够。
那就……学。
学他的计算,学他的逻辑,学他那套冷冰冰的“最优解”。
哪怕过程像在冰水里浸泡,像被手术刀解剖。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仿佛又看到顾凛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眸,和他理所当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