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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印

  残印 (第1/2页)
  
  一
  
  雨落在铁皮屋顶上,声音沉闷得像在敲一口生锈的钟。
  
  铁砚在给一把战国错金带钩做封护,戴着丁腈手套的指尖稳得像焊在空气里。乙醇和松节油的味道混着陈年铜锈,工作室里只有超声波清洗机轻微的嗡鸣,和窗外上海梅雨季无休无止的雨声。
  
  屏幕亮时,他正用软毛刷在带钩的错金纹饰上做最后清理。发件人是陌生的英文名,标题却是中文:“琅玡顾氏‘周王鼎’修复项目招标邀请”。
  
  指尖悬在触摸板上方三毫米,停了整整十秒。
  
  他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将带钩放入恒温恒湿展示盒,锁好,摘手套。指关节点开邮件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正文是程式化的招标说明。附件里,“周王鼎”的高清照片铺满整个二十七寸屏幕。
  
  鼎是三足圆鼎,腹深,耳外撇,典型的西周中期制式。墨绿锈层厚实,红斑蓝锈间杂,是坑口极好的生坑器。但左耳从根部断裂,断口处是触目惊心的新鲜金属色——那不是千年风化,是近期人为的、粗暴的断裂。
  
  铁砚的目光钉在断口上。然后他点开下一张,鼎腹内壁铭文拓片。
  
  二十七字,记述某年周王赐金,作器者感念王恩。字迹瘦劲,波磔分明。
  
  呼吸停了。
  
  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格模糊。视线钉在第三行第四个字上——“顾”。右半部“页”最后一笔向左勾起,像一只回望的眼。
  
  他见过这个写法。
  
  起身。走到工作室最里侧的上锁立柜前。钥匙在脖子上,贴肉挂了二十四年,银链子已发黑。咔哒一声,柜门开。
  
  里面没有贵重器物,只有一个褪成灰白色的蓝布工具箱。
  
  箱底,软绸层层包裹,一方青铜印。
  
  印纽是简单的瓦钮,印面斑驳,但“怀”字清晰可辨。同样的瘦金体,同样的,“页”字最后一笔向左勾起。
  
  母亲铁心兰的遗物。她肺癌去世那年他六岁,最后的日子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砚儿,这个字,这个写法,你要记住。这是……你父亲家族的习惯。”
  
  她没说父亲是谁,没说家族在哪。只说:“如果有一天,你看见有这种写法的人,离远点。他们看不上我们。”
  
  铁砚拿起印。冰凉的青铜在手心慢慢焐热。走到电脑前,将印拓在便签纸上,与屏幕上那个“顾”字并列。
  
  一模一样。
  
  窗外雨大了,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回复,输入:
  
  “本人铁砚,申请参与项目实地勘察。时间可由贵方定。”
  
  点击,发送。
  
  邮件飞出的瞬间,工作室里那盏用了十年的旧日光灯管,忽然闪了一下。
  
  二
  
  高铁驶入临州南站时,雨停了。空气潮湿,混着桂花和灰尘的味道,像一件没晒透的旧衣裳。
  
  临州是个小城,以园林和古籍藏书闻名。顾氏家族在这里绵延三百年,出过七个进士,两座藏书楼,一座私人博物馆。
  
  出租车司机是个话痨,听说他去顾家,立刻竖起大拇指:“顾家啊,那可是咱们临州的这个。书香门第,规矩大得很。去年老爷子做寿,流水席摆了三天,市里领导都来了。”
  
  铁砚看着窗外飞逝的灰白街景,“他们家做古董生意?”
  
  “哎,那叫收藏,文化!”司机纠正,“顾家有个‘琅王阁’,里头宝贝海了去了。不过最近听说,他们家有个什么鼎坏了,正到处找高人呢。您也是去瞧那个的?”
  
  “看看。”
  
  “要我说,这些老家族,端着。”司机咂咂嘴,“规矩比天大。我媳妇的远房表姨,以前在顾家帮过工,说他们家吃饭,筷子怎么摆,汤怎么舀,都有讲究。孩子背不出诗,不准上桌。啧啧。”
  
  铁砚没接话。低头看手机里“周王鼎”的断耳特写,指腹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
  
  车停在青石板巷口。司机指着前方白墙黛瓦的建筑群:“里头车进不去了,您得走几步。就那个黑漆大门,看见没?门口有对抱鼓石的。”
  
  行李箱轮子在青石板上咕噜噜响,打破巷子的幽静。墙很高,墙头探出苍翠的香樟和枯瘦的凌霄花藤。空气里有陈年的木头和雨水的气味。
  
  黑漆大门紧闭,侧开小门,门楣悬木匾,刻“慎思”二字。铁砚推门,是个照壁,绕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三进院子,天井铺青石板,缝隙长茸茸青苔。正中一口大水缸,养几尾红鲤,睡莲开得正好。四下静,只有屋檐滴水,嗒,嗒,嗒。
  
  “是铁砚老师吗?”
  
  声音温和。从正厅走出个年轻男人,穿浅灰亚麻中式上衣,戴金丝眼镜,眉眼疏淡。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朝铁砚微微点头:“我是顾明轩。负责这次修复项目的接洽。路上辛苦了。”
  
  “顾先生。”铁砚点头。
  
  顾明轩打量他——很年轻,这是第一个印象。黑色衬衫,工装裤,半旧工具背包,不像有名望的老专家。但那双眼睛很沉,看人时有专注的穿透力。
  
  “请跟我来,鼎在后面的修复室。”顾明轩转身引路,声音不高不低,“铁老师在邮件里说,您对青铜器断裂修复有独特方法?我们之前联系了几位老先生,都建议维持现状,说断口太新,强修会破坏器物原貌。”
  
  “要看具体情况。”
  
  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独立建筑,门楣挂“养拙斋”匾额。进去是宽敞修复室,恒温恒湿,光线柔和。正中大工作台,铺深绿绒布,那尊“周王鼎”静静立在那里。
  
  比照片上更震撼。
  
  鼎高约五十厘米,锈色沉郁,纹饰繁复。左耳断裂像一道狰狞伤疤,将整件器物的气韵拦腰斩断。断口处金属亮色,在柔光下格外刺目。
  
  工作台边已站了几个人。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放大镜观察断口;年轻女孩,穿藕荷色旗袍,长发用木簪松松挽着,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听到脚步声,女孩抬头。
  
  铁砚呼吸一滞。
  
  她很美。不是张扬的美,是江南烟雨浸润过的、骨子里透出的清韵。眉眼如远山含黛,皮肤白得像上好的宣纸,整个人淡得像一幅水墨,只有唇上一点点自然的嫣红,是整幅画里唯一的亮色。
  
  但让铁砚停住呼吸的,不是她的美。
  
  是她那双眼睛。瞳仁很黑,看人时沉静专注,眼尾微微上挑——和他母亲照片上的眼睛,有七分像。
  
  “这位是铁砚老师,专程从上海过来。”顾明轩介绍,“这位是我堂妹,顾清辞,目前负责家族博物馆的藏品管理。这位是省博物院的周老,我们的顾问。”
  
  顾清辞朝铁砚微微欠身,姿态优雅,是标准的旧式礼节。“铁老师,劳您远来。”
  
  她的声音也淡,像雨打竹叶。
  
  铁砚点头,目光移向鼎。走近,从背包取出手套戴上,俯身。
  
  没人说话。修复室里只有仪器低低的嗡鸣。铁砚看得很细,从口沿到纹饰,到腹部的铭文,最后停在断耳处。伸出手,指尖在距离断口一厘米处悬停,不触碰,只虚虚描摹。
  
  “什么时候断的?”
  
  顾明轩和周老对视。周老开口:“确切时间不可考。去年秋拍前例行检查时发现。但根据锈色和保存环境判断,断裂应该发生在三到五年内。”
  
  “不是自然断裂。”铁砚说。
  
  “哦?”顾明轩挑眉,“铁老师这么肯定?”
  
  “自然断裂的断口,会有锈层延伸进去。这个没有。”铁砚指着断口新鲜处,“这是硬物敲击造成的。一次性受力,方向从左前斜向下。”
  
  顿了顿,抬头看顾明轩:“鼎原来放在哪里?”
  
  顾明轩脸色微变。顾清辞轻声接话:“放在‘琅王阁’三楼多宝阁上,有独立囊匣,恒温恒湿。去年八月,台风过境,雨水倒灌,阁楼有些渗漏,但当时检查鼎并无异常。九月再查,就……”
  
  “也就是说,”铁砚直起身,脱手套,“在八月到九月之间,有人进了琅王阁,敲断了鼎耳。”
  
  话音落,满室寂。
  
  周老咳嗽:“这个……没有证据,不好妄下结论。也可能是之前就有暗伤,震动导致……”
  
  “没有暗伤。”铁砚打断,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看过X光片。断裂面晶格完整,没有旧裂纹延伸。这就是一次性外力造成的。”
  
  看顾清辞:“阁里有监控吗?”
  
  顾清辞摇头:“琅王阁是木结构老建筑,为了防火防潮,没有通电。只有门口有红外报警。”
  
  “也就是说,”铁砚总结,“谁都能进去,只要不触发报警。”
  
  顾明轩脸色沉下来:“铁老师,我们是请您来修复器物,不是来破案的。您只需说,这鼎,能不能修?怎么修?”
  
  铁砚重新看鼎。绕工作台走一圈,目光在鼎腹铭文上停留片刻。
  
  “能修。”
  
  “什么方案?”
  
  “不用传统的铆接或粘接。”铁砚从背包取出平板,调文件,“我研究过一种钛合金低温熔覆技术,可以在不损伤本体的情况下,重塑耳部结构。然后再做旧,做到肉眼难辨。”
  
  周老皱眉:“钛合金?这……这不是破坏文物原貌吗?”
  
  “修复的第一原则是‘可逆’。”铁砚调数据,“这种合金的膨胀系数与青铜接近,熔点低,将来如果有更好的技术,可以无损移除。而且——”
  
  放大断口微观图:“您看这里,断口边缘有极细微的青铜流失。我怀疑断裂时,有小碎片崩飞缺失了。传统方法补缺,要铸一块新铜镶上去,那才是真正的添加。我的方法,是用微米级青铜粉混合合金粉末,原位熔覆,本质上是对缺失材料的补充。”
  
  他说得平静,像陈述实验室数据。顾明轩和周老听得眉头紧锁,顾清辞却一直看铁砚,眼睛很亮。
  
  “你有多少把握?”顾明轩问。
  
  “九成。”
  
  “另外一成呢?”
  
  “器物本身有未知缺陷,或者,”铁砚抬眼,“修复过程中,有人不希望它被修好。”
  
  话又绕回来。顾明轩脸色更难看了。
  
  一直沉默的顾清辞忽然开口:“铁老师,您这个方法,有成功案例吗?”
  
  铁砚调另一份文件:“去年荆州博物馆的东汉博山炉,炉盖缺了一角,是我修复的。这是修复前后对比和显微检测报告。”
  
  顾清辞接过平板,仔细看了很久。抬头,对顾明轩说:“哥,我觉得可以试试。”
  
  “清辞,”顾明轩压低声音,“这太冒险了。一个没听说过的年轻人,用没经过验证的技术,修咱们的镇馆之宝?爸和叔公们不会同意的。”
  
  “那你有更好的人选吗?”顾清辞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北京的张老、上海的李老,都来看过,都说不敢动。鼎已经这样放了一年了。再放下去,断裂面氧化加重,以后更难修。”
  
  她看铁砚:“铁老师,如果我们同意,您需要多久准备?”
  
  “设备我有,需要空运过来。现场调试,三天。修复本身,一周。”铁砚说,“但有个条件。”
  
  “您说。”
  
  “修复期间,除了指定助手,任何人不得进入修复室。全程监控录像,但我需要独立的备份权限。”
  
  顾明轩几乎气笑:“你这是信不过我们?”
  
  铁砚看他,目光平静:“顾先生,这鼎是在你们顾家、在你们眼皮底下坏的。在查清楚原因之前,我有理由保持谨慎。”
  
  气氛僵了。周老打圆场:“哎呀,这个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嘛。铁老师远道而来,先休息,明天再细谈。明轩,你不是在‘听雨阁’订了桌吗?先带铁老师去用个便饭。”
  
  顾明轩深吸气,勉强压住火,做“请”的手势。
  
  铁砚最后看一眼鼎,转身往外走。经过顾清辞身边时,她轻声说:“铁老师,我送您出去。”
  
  三
  
  前一后走出养拙斋。雨又下,细细密密,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水渍。
  
  顾清辞撑开素面油纸伞,递铁砚一把。铁砚接过,伞柄是温润的竹,带微凉的潮意。
  
  “我哥性子急,说话直,您别介意。”顾清辞说,伞面倾斜,遮两人头顶一小片天,“他是担心鼎。”
  
  “理解。”铁砚说。他个子高,伞沿水珠滴落,有几滴溅她肩头,很快洇开浅浅湿痕。
  
  “您的方法,很新颖。”她斟酌词句,“但我看那些数据,逻辑是通的。顾家守旧,很多人一听‘新技术’就摇头。但我觉得,如果老祖宗活在今天,也会用扫描电镜,会用3D建模。”
  
  铁砚侧头看她。雨丝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水珠,欲落不落。
  
  “谢谢。”他说。
  
  简单的两个字,让顾清辞微微笑了。那笑意很浅,像雨落在湖面上漾开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听雨阁不远,穿过这片园子就是。”她引路,走进月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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