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印 (第2/2页)
门后是小园,太湖石叠成假山,池中残荷听雨。廊下挂鸟笼,画眉在里头偶尔啁啾一声。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和植物根茎的味道。
“您做这行多少年了?”顾清辞问。
“十年。”
“家学?”
“母亲教的。”
“令堂也是修复师?”
“嗯。她专攻金属器。”
顾清辞点头,没再追问。走到转角,她忽然停步,指一丛竹子:“您看。”
铁砚看去,是几竿湘妃竹,竹竿上布满紫褐色斑痕,像泪痕。
“这是潇湘竹,传说舜帝南巡崩于苍梧,他的两个妃子娥皇女英泪洒竹上,成了斑。”顾清辞轻声说,“顾家老宅里,每个园子都有这种竹子。老祖宗说,是提醒子孙,至情至性,可动天地。”
她转头看铁砚:“器物是死的,但做器、用器、藏器的人,是有情的。所以修复也不只是修物,是续一段情,补一段故事。我觉得,您懂这个道理。”
铁砚看着竹上斑痕,雨水顺着竹节滑落,像新的泪。
“也许吧。”他说。
又走几步,听雨阁到了。是临水小轩,四面开窗,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入耳。里面已摆好一桌精致小菜,顾明轩和周老已在座,还有个穿香云纱旗袍的中年美妇。
“妈。”顾清辞唤一声,转向铁砚,“这是我母亲。”
美妇起身,笑容温婉:“铁老师,欢迎。我是沈静姝。清辞都跟我说了,您年轻有为,真是难得。”
“顾夫人。”铁砚点头。
落座,布菜,寒暄。顾家规矩果然大,食不言,筷不碰碗,汤匙不响。一顿饭吃得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的碗筷轻响。
饭毕,上茶。是明前龙井,茶叶在杯里一根根竖着,缓缓下沉。
沈静姝放茶盏,微笑开口:“铁老师,修复的事,明轩和清辞都跟我说了。我们是很希望能成,但家里老人多,规矩大,最后还得老爷子点头。您看这样行不行,明天上午,家里几个长辈都在,您把方案详细说说。要是能说服他们,咱们就按您说的办。”
铁砚点头:“可以。”
“那好,明轩,你给铁老师安排住处。”沈静姝又转向铁砚,笑容无可挑剔,“家里老宅空房多,但条件简陋。已经收拾出‘疏影轩’,委屈您将就一晚。”
“客气了。”
顾明轩领铁砚往外走。穿过几道回廊,来到独立小院,门上悬“疏影轩”匾额。推木门,里面不大,但干净,一床一桌一椅,窗外是几竿瘦竹。
“浴室在隔壁,热水二十四小时。WiFi密码在桌上。”顾明轩站在门口,没进去的意思,“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您。长辈们……说话可能不大好听,您多包涵。”
“没事。”
顾明轩看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铁砚关门,背包放桌上。房间里有股淡淡的樟木和旧书的味道。走到窗边,推木窗,雨声一下子涌进来。
夜已深,园子里只有几盏石灯亮着昏黄的光。雨丝在光里斜斜地飘,像无数道银线。
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方青铜印,放手心。
印很凉。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印文“怀”字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铜绿。
想起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握着他,气若游丝:“砚儿,妈对不起你……没给你个正经出身……但你别恨,恨人太累……你好好活着,把手艺传下去……比什么都强……”
那时他六岁,还不懂“出身”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妈妈的手很凉,像这方印。
后来他懂了。懂了为什么别的孩子有爸爸,他没有。懂了为什么妈妈从来不说爸爸是谁。懂了为什么她总在深夜,对着这方印发呆。
铁砚握紧印,金属的棱角硌进掌心。
然后他松手,将印放桌上,拿出平板,开始整理明天的汇报材料。
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窗外,雨下了一夜。
四
第二天清晨,雨停,天是阴沉的灰白。
铁砚起很早,在院里练八段锦。这是他跟母亲学的,她说,修复师手要稳,心要静,练这个好。
刚收势,听见敲门声。开门,是顾清辞。
她今天换了月白色旗袍,滚浅蓝的边,头发松松编了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提食盒。
“铁老师,早。给您带了点早餐。”她递食盒,是清淡的米粥和几样小菜,“怕您吃不惯家里的口味,特意让厨房做得清淡些。”
“谢谢。”铁砚接过,“进来坐?”
“不了,您慢用。九点我来接您。”她顿了顿,低声说,“今天叔公会来。他……脾气比较直,要是有说话不中听的地方,您别往心里去。”
“叔公?”
“我爷爷的弟弟,顾怀山。家里现在他辈分最高,说话最有分量。”顾清辞抿唇,“他不太喜欢新东西。”
铁砚点头:“知道了。”
顾清辞看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欠了欠身,转身离开。
九点整,铁砚跟着顾清辞来到正厅“慎思堂”。
堂内是典型江南厅堂布置,正中悬“诗礼传家”匾额,下设条案,两旁是太师椅。已坐了好几个人。
上首坐清癯老人,穿深灰对襟褂,手里盘两个核桃,眼睛半阖,像养神。是顾怀山。
顾明轩、沈静姝、周老都在,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应该是顾家旁支长辈。空气里有种沉沉的、旧木头和陈年纸张混合的味道。
铁砚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探究的,审视的,好奇的,不屑的。
顾明轩上前介绍:“叔公,各位长辈,这位就是铁砚老师,从上海请来的修复专家。”
顾怀山撩起眼皮,看铁砚一眼,又阖上了。手里核桃不紧不慢地转着,咔嗒,咔嗒。
“坐。”他吐出一个字。
铁砚在末座坐下。顾清辞坐在他斜前方,背挺得很直。
顾明轩简单说明情况,然后示意铁砚:“铁老师,您说说方案吧。”
铁砚打开平板,连投影,开始讲解。他话说得简洁,逻辑清晰,从断裂分析,到材料选择,到技术原理,到成功案例,层层推进。
讲到一半,顾怀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沉:“你说,用那个什么……钛合金?”
“是。低温熔覆钛合金,膨胀系数与青铜接近,可逆——”
“胡闹。”老人打断,眼睛睁开,目光锐利,“顾家的东西,传了三百年,要用那些洋玩意儿来修?老祖宗知道了,棺材板都压不住!”
堂内静了。顾明轩脸色发白,想说什么,被沈静姝轻轻按住。
铁砚神色不变:“顾老,修复的目的是保存器物,传承文化。用什么技术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我的方法对器物伤害最小,可逆,而且能最大程度还原原貌。”
“还原?”顾怀山冷笑,“用你那铁水,往鼎上浇?那是续命,还是毁容?”
“不是铁水,是微米级金属粉末,在低温惰性气体保护下熔覆。温度控制在青铜相变点以下,不会伤及本体。”
“说得轻巧!”顾怀山提高声音,“你知道那是什么鼎?那是周王鼎!上面二十七个字,字字千金!出了半点差错,你担得起?”
铁砚看他,缓缓说:“正因为它字字千金,才不能任它断着。青铜器一旦断裂,断口会持续氧化,再过几年,就算神仙来了,也接不回去了。您是愿意看着它慢慢烂掉,还是赌一把,让它活下来?”
“你——”顾怀山拍案而起,核桃砸在桌上,咚的一声。
堂内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铁砚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我理解各位的顾虑。但修复不是请客吃饭,没有万无一失。我只能说,以我目前的技术和经验,这是最优解。如果顾家不接受,我现在就可以走。但请各位想清楚——”
顿了顿,一字一句:“是要守着规矩,看它死;还是破一次例,让它活。”
话很重,砸在地上,有回声。
顾怀山胸膛起伏,脸色铁青。顾明轩急得额头冒汗,周老低着头,假装研究自己的茶杯。
只有顾清辞,静静看着铁砚,然后站起身,走到堂中,对顾怀山深深一躬。
“叔公,”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您还记得我小时候,您带我去琅王阁,指着周王鼎跟我说的话吗?”
顾怀山没说话。
“您说,这鼎,是顾家的根,是顾家的魂。它在这儿,顾家就在这儿。”顾清辞抬头,眼睛亮得像有火在烧,“现在它的耳朵断了,魂就散了。我们守着一尊残缺的鼎,算什么守?”
她转向众人:“我知道,新法子有风险。可不试,就是看着它死。铁老师的方法,我从头到尾研究过,数据是实的,案例是实的。我愿意相信他一次。”
“你相信?”顾怀山盯着她,“清辞,你是顾家的女儿,说话要负责任!”
“我负。”顾清辞脊背挺得笔直,“如果出了差错,我辞去博物馆所有职务,这辈子不再碰顾家一件藏品。”
“清辞!”沈静姝失声。
顾明轩也站起:“叔公,我也愿意担保。修复期间,我全程监督,寸步不离。”
顾怀山看着他们,又看铁砚,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两颗核桃上。咔嗒,咔嗒,转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叹气,像突然老了十岁。
“罢了,罢了。”他挥手,声音疲惫,“你们年轻人,想折腾,就折腾去吧。我这把老骨头,也拦不住。”
他看铁砚,眼神复杂:“铁……铁老师,是吧?我就问你一句:你有几成真心,想修好这鼎?”
铁砚沉默片刻,说:“十成。”
“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名?”
“不是。”
“那因为什么?”
铁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窗外,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像永远下不完。
“因为,”他声音很平,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涌动,“有些东西,不该就这么断了。”
顾怀山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好。那就……试试吧。”
五
走出慎思堂,雨丝扑面而来。顾清辞快步跟上铁砚,递过一把伞。
“谢谢。”铁砚接过,撑开。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雨打在瓦上,噼啪作响。
“刚才,谢谢你。”铁砚说。
顾清辞摇头:“我说的是真心话。而且,”她侧头看他,“你刚才说,‘有些东西不该就这么断了’——你为什么这么说?”
铁砚脚步顿了顿。他看向回廊外被雨洗得发亮的芭蕉叶,叶脉清晰,像谁用笔细细描过。
“我母亲,”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她临终前,手里还握着一把没修完的青铜剑。剑断了,她说,可惜了,这么好一把剑,不该就这么断了。”
顾清辞静静听着。
“后来我修好了那把剑。”铁砚说,“但没来得及给她看。”
雨声潺潺。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一下,两下,像是从很深的岁月里传来。
“所以您做这行,是因为令堂?”顾清辞轻声问。
铁砚没回答。他伸出手,接住檐下滴落的水珠,冰凉的,在手心里聚成一小汪。
“顾小姐,”他忽然问,“你们顾家的字,是不是有种特别的写法?‘页’字最后一笔,向左勾。”
顾清辞怔了怔:“是。这是顾家老祖宗定的规矩,叫‘回锋顾盼’,取‘顾念根本’的意思。您怎么知道?”
铁砚收回手,水珠从指缝漏下。
“见过。”他说。
然后他转身,朝疏影轩走去。背影在雨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像一竿竹,笔直,不弯。
顾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雨还在下。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叔公教她写字,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清辞啊,这个‘顾’字,要这么写。最后一笔,要回头,要记得看。人不能忘了本,忘了自己从哪儿来。”
她当时问:“要是不知道从哪儿来呢?”
叔公摸着她的头,笑:“那就去找。找到了,就踏实了。”
雨打芭蕉,声声慢。顾清辞站在回廊下,看了很久的雨。
然后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疏影轩里,铁砚关上门,从贴身口袋里,再次摸出那方青铜印。
印文“怀”字,在昏暗的天光下,沉默地泛着幽光。
最后一笔,向左勾起,像一只回望的眼。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握紧印,抵在眉心。
冰凉的青铜贴上皮肉,像一声来自岁月深处的、无声的叩问。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