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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青铜雨

  第三章 青铜雨 (第2/2页)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很淡的笑意:“客户来取的时候,都哭了,说以为这佛没救了。我妈就笑,说,怎么会没救呢,只要还有人想救,就救得回来。”
  
  顾清辞鼻子一酸。
  
  “那她……提起过顾家吗?或者,提起过……什么人?”
  
  铁砚睁开了眼。他看着天花板,目光空茫:“提过。有一次我发烧,她整夜守着。我迷迷糊糊的,听见她哼歌,很老的调子。后来我问她是什么歌,她说,是小时候听人唱过的,临州的民谣。”
  
  他顿了顿:“她还说,临州的雨,和别处不一样。绵绵的,细细的,能下一整个春天,下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霉。但雨停的时候,天特别青,竹叶特别绿,像被洗过了一遍心。”
  
  顾清辞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慌忙擦掉,但铁砚看见了。
  
  “顾小姐?”
  
  “没事。”顾清辞转身假装看记录仪,“就是……有点感动。”
  
  铁砚没再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和如瀑的雨。
  
  “我妈临走前那几天,”他忽然说,声音很轻,被雨声衬得几乎听不见,“一直说胡话。说,怀渊,雨停了,我们去看竹子。竹子……竹子……”
  
  他停住了。放在窗台上的手,慢慢握成拳。
  
  顾清辞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怀渊。顾怀渊。大伯的名字。
  
  铁砚转过身,看着她。灯光从他背后照来,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顾小姐,”他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顾怀渊,是你什么人?”
  
  修复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暴雨敲打窗棂的声音,一声声,像拷问。
  
  顾清辞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眼泪汹涌地往下掉,她用手去捂,但捂不住。
  
  铁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很慢,很重。
  
  “我明白了。”
  
  他走回工作台,看着鼎,看着那只正在重新生锈的耳朵。然后他笑了,笑声很哑,很苦。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怪不得你们顾家的字,我会觉得眼熟。怪不得我看见这鼎,会觉得……痛。”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鼎腹的铭文,那个“顾”字。
  
  “顾念根本。”他念着,然后摇头,“可是如果根本就是错的,如果从一开始就是断裂的,该怎么念?怎么顾?”
  
  “铁老师……”顾清辞终于发出声音,哽咽的,“不是那样的……大伯他……他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铁砚猛地转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闪着冰冷的光,“什么苦衷,能让一个人,不要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什么苦衷,能让一个人,到死都不认自己的血脉?”
  
  “他认的!”顾清辞冲口而出,“大伯认的!他直到死前,还握着一枚残印,刻着‘怀’字的印!他叫的是心兰阿姨的名字!”
  
  话出口,两人都僵住了。
  
  雨声。只有雨声。
  
  铁砚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像纸。他盯着顾清辞,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愿懂。
  
  许久,他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什么……印?”
  
  顾清辞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住了。她走到铁砚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昨晚从叔公那里要来的,那张几十年前的合影。她指着那个梳麻花辫的年轻女子。
  
  “这是铁心兰阿姨,对吗?”
  
  铁砚看着照片,手指颤抖着抚过母亲年轻的脸。那么鲜活,那么亮,和后来病床上枯瘦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张照片,是大伯留下的。”顾清辞的声音很轻,很小心,“他一直收着。还有那枚残印……叔公说,是大伯和心兰阿姨的定情信物。后来碎了,大伯一直留着,直到去世。”
  
  她看着铁砚:“铁老师,大伯没有不认你。他只是……不能认。顾家的规矩,不允许他娶心兰阿姨。他是长子,要继承家业,要娶门当户对的妻子。他抗争过,但……失败了。”
  
  铁砚没有说话。他看着照片,看着母亲年轻的笑容,看着站在她身边的那个年轻男人——很英俊,眉眼间有顾家人的清冷,但看着母亲的眼神,是温柔的。
  
  那是顾怀渊。他的父亲。
  
  “他怎么死的?”铁砚问,声音哑得厉害。
  
  “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最后那段时间,他一直握着那半枚残印,叫心兰阿姨的名字。”顾清辞的眼泪又涌出来,“叔公说,大伯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放开了心兰阿姨的手。最想见的人,就是……你。”
  
  铁砚闭上了眼睛。他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极苦的东西。
  
  修复室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顾清辞压抑的抽泣。
  
  窗外的暴雨,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三
  
  后半夜,雨小了。
  
  铁砚一直站在鼎前,没动。顾清辞陪在旁边,也不敢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割肉。
  
  凌晨四点,铁砚终于动了。他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方完整的青铜印,又拿出随身携带的那半枚残印,并排放在一起。
  
  断裂的茬口,严丝合缝。
  
  “这印,”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是我母亲临终前给我的。她说,这是你父亲留的念想。但只有半枚,因为……碎了。”
  
  他拿起完整的印,指着“怀”字最后一笔的勾:“这个写法,她教了我很多遍。说,如果有一天,你看见有人这样写字,就离远点。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这样写字的人,心太软,也太硬。软得舍不得伤害别人,硬得宁愿伤了自己。”
  
  顾清辞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现在明白了。”铁砚看着那两半印,“心软,所以放不开。心硬,所以不回头。最后,两败俱伤。”
  
  他把两半印合在一起,用力,再用力。青铜的边角硌进掌心,印出深深的红痕。
  
  “可是碎了的东西,”他轻声说,“就算拼回去,裂痕也在,对吗?”
  
  顾清辞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铁砚,看着这个突然知道了自己身世,却更显孤独的男人,心里涨满了酸楚。
  
  “铁老师,”她哽咽着,“您……您想见见大伯吗?他的墓,在后山祖坟。我可以带您去。”
  
  铁砚沉默了。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
  
  许久,他摇头。
  
  “不见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但顾清辞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巨大的疲惫和悲伤,“人都不在了,见一座坟,有什么意义。他欠我妈的道歉,欠我的解释,都带进土里了。我去,不过是自己跟自己较劲。”
  
  他收起那两半印,放回口袋。然后走回工作台,开始检查鼎的锈层生长情况。
  
  “锈长得不错。”他戴回手套,语气恢复了专业和冷静,“比预想的快。今天再刷一遍加强液,明天应该就能看到初步效果了。”
  
  顾清辞怔怔地看着他。这个男人,在经历了这样的冲击后,竟然还能立刻回到工作中,还能这样平静地处理修复细节。
  
  是太坚强,还是……太会隐藏?
  
  “铁老师,”她忍不住问,“您不恨吗?不怨吗?”
  
  铁砚的手顿了顿。他拿起刷子,蘸取新调配的锈色液,开始给鼎耳刷第二遍。
  
  “恨过。”他说,刷子稳稳地落在青铜上,“小时候,看别的孩子有爸爸,恨。长大了,看妈妈一个人辛苦,恨。但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没用。”铁砚的声音很淡,“恨不能让我妈活过来,不能让我有爸爸,不能改变任何已经发生的事。恨只会消耗自己,让自己变得和那些让你恨的人一样丑陋。”
  
  他刷完一遍,直起身,看着顾清辞:“我妈临死前说,砚儿,别恨。恨是条毒蛇,你抓着它,咬的是自己。你要好好活,活出个人样,才对得起你自己。”
  
  他顿了顿,眼神深远:“我一直记着这句话。所以我不恨。但……”
  
  他转头看向鼎,看向那只正在“重生”的耳朵。
  
  “但有些遗憾,有些问题,会一直在那里。像这鼎的断口,就算接上了,修补了,做旧了,看不见了。但你知道,它断过。你知道,它永远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顾清辞的眼泪又涌上来。她走到铁砚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鼎。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淡淡的,金黄的,落在鼎上。那只新耳朵上,绿锈在光下泛着润泽的光,真的在“生长”,在“变老”。
  
  “铁老师,”顾清辞轻声说,“您知道顾家祖训里,关于修复的一句话吗?”
  
  铁砚看她。
  
  “修器如修心。”顾清辞念道,“器有残缺,心亦有缺。补器之缺易,补心之缺难。故修器者,当怀悲悯,当知不足,当敬天工,当惜人力。”
  
  她转头看铁砚:“您修的,不止是鼎。您补的,是顾家一段断裂的历史,是两代人未了的遗憾。虽然……虽然不能完全补上,但至少,您在补。您在努力,让断掉的,接上。让缺失的,重生。”
  
  铁砚沉默地看着她。晨光里,顾清辞的脸干净,真诚,眼睛里还含着泪,但亮得像被雨洗过的星。
  
  许久,他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然后继续低头工作。
  
  顾清辞也擦了擦眼泪,重新拿起记录仪。修复室里,又只剩下工具的声音,和两人平稳的呼吸。
  
  窗外,天彻底亮了。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园子里,竹叶绿得发亮,芭蕉叶上滚着水珠,一切都像被洗过一遍心。
  
  鼎静静地立着。三千年的时光,三十年的遗憾,七天的修复,都在这一刻,凝固在这片晨光里。
  
  断裂的,正在接续。
  
  缺失的,正在重生。
  
  而有些真相,有些情感,有些还未说出口的话,都在这片寂静的晨光里,无声地生长,无声地锈蚀,无声地成为这尊鼎,这个故事,这段人生的一部分。
  
  明天,修复就完成了。
  
  但有些修复,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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