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青铜雨 (第1/2页)
一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时变成薄薄的雨雾,湿漉漉地贴着青石板,贴着黛瓦,贴着顾家老宅每一道缝隙。
铁砚到养拙斋时,顾清辞已经在等了。她站在修复室门口,手里抱着个保温壶,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早。”铁砚接过保温壶,是热的豆浆。
“早。”顾清辞声音哑哑的,“今天能完成吗?”
“嗯。”铁砚推门进去。设备还保持着昨晚的温度,周王鼎静静地立在台上,那只新生的耳朵在晨光下泛着银灰的光,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
最后一段。
顾清辞换上白大褂,打开记录仪。铁砚做最后的设备检查,每一个参数都确认三遍。修复室里的气氛比前两天更沉,空气里有种一触即发的紧绷。
九点整。铁砚戴好护目镜,看向顾清辞。
“开始?”
“开始。”
设备启动的声音低低响起。氩气喷出,激光亮起,金属粉末流如细沙般落下。最后一段缺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补、生长、成型。
顾清辞盯着监控屏,心跳很快。她想起昨晚叔公的话,想起铁砚的背影,想起那个“怀”字。如果铁砚真是大伯的儿子,那这只正在重生的耳朵,连接的不只是一尊鼎的残缺,还有一段断裂了三十年的血脉。
十一点二十七分。最后一点缺口被填平。
铁砚关掉激光,但没动。他站在工作台前,盯着那只完整的耳朵,看了很久。银灰色的新生金属与墨绿的古锈形成刺眼的对比,像一道刚刚愈合、还露着嫩肉的伤疤。
“接下来是做旧。”铁砚的声音很稳,但顾清辞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需要三天。化学做旧,让新金属长出与本体匹配的锈层。”
“三天后,就看不出区别了?”
“肉眼看不出。仪器能。”铁砚摘掉护目镜,脸上有深深的压痕,“但够了。修复不是为了欺骗,是为了延续。”
他开始准备做旧用的试剂。各种颜色的玻璃瓶,装着硫酸铜、硝酸铜、氨水、醋酸,还有几种顾清辞不认识的粉末。铁砚调配得很仔细,用精密天平称量,用量筒定容,最后调出一瓶深绿色的溶液。
“这是基础锈色液。”他解释,“刷在新金属表面,在温湿度控制下,会逐渐氧化,长出碱式碳酸铜锈层。但要模拟出红斑、蓝锈、绿锈的层次,还需要多层处理,每次配方和工艺都不同。”
顾清辞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忽然问:“这也是您母亲教的?”
铁砚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嗯。她最擅长的就是做旧。能让新补的铜,在三个月内长出和千年古器一模一样的锈。她说,锈是时间给的礼物,不能急,要等,要陪它一起慢慢变老。”
“陪它一起变老……”顾清辞轻声重复。
铁砚不再说话,开始用软毛刷蘸取溶液,轻轻刷在新生的耳朵上。一遍,两遍,三遍。动作很轻,像在给婴儿涂药。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
“今天的工作结束了。溶液需要渗透十二小时,明天继续。”
顾清辞看着那只刷了绿液的耳朵,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像刚哭过。她忽然有种冲动,想告诉铁砚一切——关于铁心兰和顾怀渊,关于那场被迫的分开,关于顾怀渊直到死前,还握着一枚残印。
但她没说出口。铁砚那句“遗憾和想念,是最折磨人的东西”,像一道闸,拦住了所有的话。
“铁老师,”她换了个话题,“修复完成后,您有什么打算?”
“回上海。接了个唐代金银器的项目。”
“哦。”顾清辞低下头,摆弄着平板,“那……以后还会来临州吗?”
“看项目。”
很公式化的回答。顾清辞心里有点涩,但没表现出来。她收起平板:“那……我下午去整理修复报告。您先休息?”
“好。”
顾清辞离开后,修复室里只剩下铁砚一个人。他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鼎,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方青铜印,放在鼎旁。
两件青铜器,一大一小,一新一旧,并排放在一起。
“妈,”铁砚轻声说,声音在空荡的修复室里显得很轻,很飘,“鼎修好了。您教的手艺,我用上了。您说得对,有些东西,不该就这么断了。”
他顿了顿,手指抚过印文:“可是断了的东西,就算接上,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对吗?”
鼎沉默。印沉默。只有窗外的雨,沙沙地响。
铁砚收起印,转身开始收拾工具。他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件工具都擦拭干净,放回原处,像一场郑重的告别。
下午,顾清辞在书房整理修复记录时,顾明轩来了。
“清辞,铁老师那边怎么样?”
“最后一段补完了,今天开始做旧。”顾清辞没抬头,继续在键盘上打字,“三天后应该就能看到成品。”
“嗯。”顾明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欲言又止。
顾清辞看了他一眼:“哥,有事?”
“那个……叔公早上找我,问了些铁老师的事。”顾明轩搓着手,“他好像对铁老师很在意。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清辞敲键盘的手停住了。她盯着屏幕,光标在一闪一闪。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平。
“清辞,”顾明轩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铁老师他……是不是和大伯有关?”
顾清辞猛地转头:“哥,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昨晚听见叔公和爸说话。”顾明轩的表情很复杂,“他们说……铁心兰,还有一个孩子。算算年龄,和铁老师差不多。而且铁老师那双眼睛……你觉不觉得,和大伯年轻时的照片很像?”
顾清辞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想说“别瞎猜”,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因为她也看见了。那天在养拙斋,第一眼看见铁砚的眼睛,她就觉得熟悉。现在想来,那不是像母亲,是像顾家人——像大伯,像爷爷,像所有顾家男人那双深黑的、带着点冷峻的眼睛。
“清辞,”顾明轩的声音更低了,“如果铁老师真是大伯的儿子,那他……就是顾家的长孙。按规矩,他有继承权。”
“哥!”顾清辞猛地站起,“别胡说!铁老师是来修鼎的,修完就走。什么继承权,什么长孙,跟我们没关系!”
“可是——”
“没有可是。”顾清辞打断他,胸口起伏,“哥,这件事到此为止。别去问,别去查,别去打扰铁老师。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让他什么都不知道地离开,好吗?”
顾明轩看着她激动的样子,愣住了。许久,他点点头:“好,我不说。但清辞,这件事瞒不住的。如果铁老师真是……顾家不会让他流落在外。叔公,爸,还有那些长辈,一定会查。”
“那就等他们查。”顾清辞坐回椅子,声音疲惫,“但现在,什么都别说。求你了,哥。”
顾明轩看着妹妹苍白的脸,最终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
他起身离开书房。门关上的瞬间,顾清辞瘫在椅子里,用手捂住脸。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二
做旧的第二天,出了一点意外。
上午九点,铁砚照例检查鼎的状况。刷过锈色液的新耳朵,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绿锈,但颜色偏淡,与本体厚重的墨绿锈不协调。
“温度高了。”铁砚看着温湿度记录仪,“昨晚后半夜,空调出了点问题,温度升了1.5度。锈长得太快,但不够致密。”
“有影响吗?”顾清辞问。
“有。这样的锈层不牢固,容易脱落。要处理掉,重新做。”铁砚说着,已经开始调配去除溶液,“但去除要小心,不能伤到新金属,也不能影响本体。”
他调好一种弱酸性溶液,用棉签蘸了,一点一点擦拭那层新锈。动作极其轻柔,屏着呼吸,像在拆除一枚炸弹。
顾清辞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修复室里静得只剩棉签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两人的呼吸。
擦了半小时,那层淡绿锈终于去干净了。新耳朵又露出银灰的金属本色。铁砚重新调配锈色液,这一次,加了点氯化铵,可以促进生成更致密的碱式氯化铜锈。
“这次要严格控制温湿度。”他设置好空调参数,“每两小时记录一次。晚上我会来值夜。”
“我陪您。”顾清辞立刻说。
铁砚看她一眼:“不用。你回去休息。”
“修复还没完成,我是助手,应该在场。”顾清辞很坚持,“而且两个人轮流,能更仔细地监控。”
铁砚没再反对。他点点头,开始重新刷溶液。
这一天过得很慢。两人轮流守着鼎,记录数据,调整温湿度。午饭和晚饭都是送到修复室吃的,匆匆扒几口,就又回到工作台前。
傍晚时,顾清辞注意到铁砚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很重的阴影。
“铁老师,您去休息会儿吧。我看着。”
“不用。”铁砚揉了揉太阳穴,“晚上是关键期。前八小时锈层开始形成,不能有波动。”
“那您至少坐会儿。”顾清辞搬来一把椅子。
铁砚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顾清辞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疼了一下。
这个男人,背负着不知道的身世,用着母亲教的手艺,在修复一个可能与他血脉相连的家族的圣物。他什么都不知道,却又好像什么都知道。那种平静下的汹涌,那种克制下的渴望,顾清辞能感觉到。
窗外天色渐暗。雨又下起来了,这次是暴雨,砸在瓦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石子砸下来。修复室里的灯光显得更暖,更孤寂。
“铁老师,”顾清辞轻声开口,像是怕惊醒什么,“您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除了手艺好之外。”
铁砚没睁眼,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清辞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说:
“很倔。明明身体不好,还非要接最难的活。一件北魏的鎏金铜佛,锈蚀得厉害,别人都不敢接,她接了。在工作室里关了三个月,出来时瘦了十几斤,但佛修好了,金光闪闪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