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嘉庆十九春分识山 (第1/2页)
嘉庆十九年(1814年)3月21日,春分,湖南长沙府湘阴县左家塅(今湖南岳阳湘阴县)左观澜家书房(左观澜教幼子左宗棠识“山”“水”二字,私塾学生李二牛前来交作业,参与启蒙互动)。
湘阴的春分,暖得很软,裹着田垄里的水汽往人骨子里钻。冬日最后那点冷意,早被晨露泡化了,混着油菜花的甜香漫过左家塅。站在书房门口望出去,田野里的油菜花开得泼泼洒洒,金黄金黄的,不是刻意铺的毯,是顺着田埂自然漫开,风一吹就往人脸上扑甜香,还带着点泥土的湿味。蜜蜂嗡嗡地扎进花芯,翅尖沾着的花粉黄澄澄的,飞起来晃悠悠,像是驮不动这春日的甜,在花丛里斜斜穿来穿去。田埂边的狗尾草刚冒芽,绿得嫩,捏一下能出水,其间杂着些小蓝花、小黄花,花瓣上挂着的晨露没干,太阳一照,碎光晃眼,倒比刻意撒的钻子还亮。远处的湘阴山,没有北方山的硬气,是江南特有的软绵,主峰卧在云里,半山腰缠着层薄纱似的雾,风一吹就飘几缕,山坳里的竹丛绿得深,偶有一两株映山红探出头,红得怯生生的,在绿里藏着,像村姑袖管里露出来的红头绳。
左家的书房是间独立的土坯房,墙是黄泥掺稻草夯的,摸上去糙手,却被余氏擦得发亮,墙角连点灰絮都没有——她每天晨起收拾完灶台,必来擦一遍书房的墙根。屋顶覆着青瓦,瓦缝里挤着几株瓦松,沾着晨露,风一吹就晃,像青瓦上缀的碎玉。门前四株翠竹,是左观澜十年前初开私塾时栽的,如今已长得遮天蔽日,新笋刚破土,嫩白的笋壳裹着翠绿的尖,直直往上窜,像憋着劲要赶过竹枝。风过竹林,竹叶沙沙响,和远处田里的蛙鸣、近处的蜂声缠在一起,再混着书房飘出的墨香,往人心里钻,再躁的性子也静了。书房门是旧木门,门轴上抹了点猪油,开关时只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不扰人。门楣上挂着块木匾,“耕读传家”四个字是左观澜亲手写的,墨迹褪了些,却依旧有力,木匾边缘被雨水浸得发暗,倒更显厚重。门阶下摆着两盆兰草,是余氏从后山挖的,栽在破瓷盆里,开着细碎的白花,香得淡,却久。
推开门,墨香先撞进鼻子,混着旧木头的潮气,是书房独有的味道。靠墙的书架是左观澜用自家泡桐树做的,没上漆,保留着木头的本色,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书架横板上压着几块青石——怕books摞得高倒了。最上层是儒家经典,《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书页泛黄发脆,边角卷得厉害,有的地方还用浆糊粘过,粘痕发黑,那是左观澜常年翻阅的痕迹。他总在晨读时翻这些书,指尖一遍遍蹭过书页,连页脚的破损处都摸得发亮。中层是史书,《史记》《资治通鉴》《汉书》,封面是深蓝色粗布,磨得发白,上面的书名是用浆糊粘的纸签,字里行间写满了批注,有的用墨笔,有的用炭笔,是他夜里研读时随手写的,比如《资治通鉴》里“贞观之治”的篇章旁,写着“治世先安农”,字迹潦草却认真。下层是地理、农书,《水经注》《齐民要术》《农政全书》,还有几本《湘阴县志》,封面上沾着泥点,是左观澜下乡看农情时,随手放在田埂上蹭的。他常跟学生说:“读书别埋在纸堆里,认得田里的庄稼,懂的百姓的难处,才算真读进去了。”书架最底下一层,还摆着几个陶罐,装着笔墨纸砚的边角料,还有学生们写错的课业纸,攒着给余氏引火。
书架前的竹制案几,是用老竹根打磨的,表面光滑,带着竹子的清香,边缘有几处细小的裂痕,是去年冬天烤火时不小心烫的,余氏用棉线缠了圈,倒不扎手。案几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是普通的青石砚,磨得发亮,里面还剩小半池墨,是今早左观澜磨的,墨香正浓。毛笔有三支,都是狼毫,笔杆上缠着棉线,防止手滑,最常用的那支笔锋有些秃,笔杆上被摩挲得发亮。纸张是粗麻纸,裁得整整齐齐,堆在案几一角,旁边还放着几张废纸,是学生们写错的,左观澜舍不得扔,裁成小块当便签用。镇纸是块鹅卵石,上面刻着个“静”字,是左观澜年轻时练字时刻的,字迹古朴,边角被磨得圆润。几本书卷摊开着,是《论语·学而篇》,墨迹未干,书页上夹着张旧课业纸裁的小纸条,写着“学而时习之,习者,行也”,是左观澜刚批注的。案几一角,还放着个粗瓷碗,里面盛着温水,是余氏端来的,怕他练字久了渴。
左观澜坐在案几前的竹椅上,竹椅靠背被磨得发亮,椅面上铺着块粗布垫子,是余氏用旧衣服改的,边缘磨得有些脱线,却洗得干净。他手里拿着两张粗纸片,是用学生废弃的课业纸裁的,边缘磨得圆润,怕划伤孩子的手,上面的“山”“水”二字,笔画写得粗大清晰,墨色浓重,是特意给幼童写的。他穿一身青布长衫,袖口和领口都打了补丁,补丁是同色系的粗布,针脚细密,是余氏夜里就着油灯缝的。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素色丝带束在脑后,丝带已经发白,却依旧干净。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那是常年操心学生和家事留下的痕迹。眼神落在膝头的幼子身上,软得像春日的阳光,藏着藏不住的期许——这孩子自小眼神亮,对文字似有天然的亲近,比寻常孩童多几分灵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纸片,等着孩子玩够了,再开口教字,没有半分不耐烦。
三岁的左宗棠坐在他膝头,小名叫棠儿,穿一件浅蓝色粗布夹袄,袄子有些短小,袖口磨破了,余氏在袖口缝了圈浅灰色的边,既结实又不扎手。他小手里攥着个木雕小老虎,是左观澜去年冬天砍柴时捡的桃木刻的,线条简单,却把老虎的凶态刻得几分传神,老虎的耳朵被他摸得发亮。左宗棠正玩得入神,指尖抠着老虎的爪子纹路,小嘴巴里“嗷呜嗷呜”地叫着,声音软糯,带着奶气,时不时把小老虎凑到鼻子前闻闻,桃木的清香混着他身上的奶味,格外好闻。他的小脑袋晃来晃去,乌黑的头发用一根小红绳束在头顶,发梢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他时不时抬手抓一下,却总也抓不住。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玩泥巴的浅黄印子,是早上跟着余氏去后山挖野菜时蹭的,余氏要给他洗,他还闹着不肯,说要留着“玩土味”。小脸圆乎乎的,满是天真,眼睛亮得很,像山涧里刚冒出来的泉水,清得能看见底。
“棠儿,别玩了。”左观澜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声音温柔,带着点哄劝的意味,没有半分严厉,“你看爹手里的字。”他把写着“山”字的纸片递到孩子眼前,指尖轻轻点着字的笔画,动作轻得怕碰坏了纸片。“这个字,念‘山’。”他顿了顿,等着孩子的注意力转过来,才继续说,“就像咱村后面的那些山,高高的,能挡风,能遮雨,还能长出野菜、野果。你平时跟着娘去后山挖荠菜,见过的那些高低不齐的山,就是它。”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指了指窗外,指尖朝着群山的方向,眼神温柔,把抽象的字和孩子每天能见到的东西连在一起,好让他懂。左宗棠的小身子动了动,往他怀里靠了靠,小脑袋歪着,看向纸片。
左宗棠停下手里的动作,小脑袋转向纸片,黑亮的眸子紧紧盯着上面的“山”字,小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琢磨这字的形状,又像是在闻纸片上的墨香——他总喜欢凑到有墨香的东西前闻,觉得比娘做的米糕还香。他的小鼻子轻轻翕动着,闻到了纸片上的淡墨香,还有父亲长衫上的皂角味,那是余氏用皂角给丈夫洗衣裳留下的味道,他最熟悉,也最安心。左观澜指着纸片上的“山”字,耐心地讲:“你看,中间这一竖,像村后那座主峰,高高地耸着;两边的竖折,像主峰旁边的小山丘,紧紧挨着主峰,就像你挨着爹一样。”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在纸片上慢慢比划,动作慢,怕孩子看不清。“你看,是不是和村后那些山,一模一样?”他低头看着孩子,眼神里满是期待。
左宗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指了指纸片上的“山”字,又抬起头,顺着父亲指的方向看向窗外。窗外,远处的湘阴群山在春分的阳光下,轮廓看得清清楚楚,主峰巍峨,次峰绕着主峰,山脚下的竹林郁郁葱葱,真的和纸片上的“山”字有几分像。他的小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小嘴巴动了动,发出“啊”的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左观澜顺着孩子的手指望向窗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对,外面的就是山。”他顿了顿,看着孩子认真的模样,继续说,“太阳照在山上,山就暖了,草就发芽了,花儿就开了;下雨的时候,雨水落在山上,就汇成小溪,流到田里,浇庄稼,咱们喝的水、洗衣的水,都来自山。”他的声音很轻,像春风拂过竹叶,“山是咱们的依靠,要敬畏它,要感恩它。来,跟着爹念,‘山’——”
左观澜慢慢念出“山”字,声音清晰,声调平缓,方便孩子模仿。左宗棠的小嘴巴跟着动了动,嘴唇抿了抿,先发出“啊”的一声,然后试着卷舌,“山……”声音模糊,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奶气,像小猫叫似的,格外可爱。左观澜不着急,又念了一遍:“山——”这次声音更慢,把发音的口型做得明显。左宗棠盯着父亲的嘴巴,小嘴巴跟着学,又试了两次,发音越来越清晰,最后准确地念出了“山!”字,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泉水滴在石头上,叮咚一声,落在安静的书房里。他自己也觉得好玩,念完后,小身子晃了晃,咯咯地笑起来,小手里的木雕老虎也跟着晃。
左观澜心里一喜,伸手把孩子抱起来,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唇瓣的温度带着父亲特有的气息,温暖又踏实。“棠儿真聪明!”他的声音里满是骄傲,眼睛都亮了,“学得真快,比你哥哥当年还机灵。来,再念一遍,‘山’——”他抱着孩子转了个小圈,左宗棠被转得咯咯直笑,小胳膊搂着父亲的脖子,小脑袋靠在父亲的肩膀上,又响亮地念了一遍“山!”字,声音比刚才更清晰、更有力,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格外动听。左观澜把孩子放回膝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乌黑的头发软软的,手感很好。他看着孩子天真的笑脸,心里满是期许——他不求孩子将来大富大贵,只求他能好好读书,明事理,做个有担当的人,能守着这山水,守着这家人。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还带着淡淡的米香——是余氏端着米糕来了。她穿着一身灰色粗布衣裙,衣裙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平整,头上挽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发髻上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色野花,是早上挖野菜时摘的,看着清爽。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手里端着个木盘,木盘里放着几块洁白的米糕,热气腾腾的,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却更显温柔。她的手上沾着点面粉,是做米糕时蹭的,袖口挽着,露出纤细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个旧银镯子,是她陪嫁的唯一物件,一动就发出轻微的“叮当”声。“我听着棠儿的声音了,”她笑着走进来,脚步很轻,怕打扰了父子俩,“想来是学会新字了。”
余氏走到案几前,看着父子俩其乐融融的样子,嘴角的笑更浓了:“棠儿又学会一个字?真是个机灵鬼,一点就透,比你爹当年强多了。”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木盘放在案几上,生怕烫到孩子。她拿起一块米糕,凑到嘴边吹了吹,又用指尖摸了摸,确认不烫了,才递到左宗棠面前:“来,棠儿,吃块米糕奖励奖励。慢慢吃,别噎着。”她的声音软乎乎的,满是宠溺,“这是娘一大早磨的米粉,泡了半夜,蒸了一炷香才熟的,你尝尝,甜不甜。”左宗棠伸手去接,小手指刚碰到米糕,就被烫得缩了一下,余氏连忙把米糕往自己手里拉了拉,又吹了吹:“慢点,别急,娘等着呢。”等米糕凉了些,才重新递到孩子手里。
左宗棠接过米糕,小小的手捧着温热的米糕,舍不得马上吃,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浓郁的米香混着淡淡的甜味钻进鼻腔,让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小口小口地咬着,米糕软糯可口,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是他最爱的味道。小嘴巴鼓囊囊的,像只偷吃的小松鼠,嘴角很快沾了些米糕渣,他自己没察觉,依旧吃得津津有味。左观澜看着孩子吃得香甜的样子,脸上满是温柔,伸手拿起写着“水”字的纸片,轻轻放在案几上,等孩子咬下一口米糕,才开口:“棠儿,等你吃完,咱再学这个字,念‘水’。”他指着纸片,声音温和,“就是村口那条小河,清清的,凉凉的,夏天能在河边玩水,还能摸小鱼。咱们喝的水、做饭的水,都从河里来。没有水,庄稼长不好,人也活不了,水是咱们的好朋友,要珍惜。”左宗棠听着父亲的话,点了点头,嘴里还嚼着米糕,含糊地发出“嗯”的声音,眼睛却依旧盯着手里的米糕。
话音刚落,书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一阵急促又有些局促的脚步声传来,是李二牛。他今年十岁,是附近李村的孩子,家里条件苦,父亲是庄稼汉,常年在田里劳作,母亲身体弱,常年卧病在床,家里还有一个五岁的弟弟和一个三岁的妹妹,全靠父亲一人扛着。他穿一件打补丁的粗布短褂,袖口和裤脚都磨得发白,膝盖处有一块大大的补丁,是用深蓝色粗布缝的,和短褂的颜色不协调,却针脚细密,是他母亲强撑着身体缝的。裤子很短,露出纤细的脚踝,脚踝上沾着泥点,脚上穿着一双旧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鞋面上有好几处破洞,脚趾头快要露出来了。他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是用母亲的旧衣服改的,上面缝了好几块补丁,里面装着他的作业——几张写满字的粗纸,纸张边缘破损,却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他低着头,走进书房,脸上带着几分委屈,还有点不耐烦,脚步很轻,却依旧透着局促。
“先生,我的作业。”李二牛走到案几前,微微低着头,不敢看左观澜的眼睛,把布包轻轻递过去,声音有些低沉,带着点委屈。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左观澜膝头的左宗棠,脸上的不耐烦又多了几分,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石子,声音也低了些:“先生,您又在教小弟弟认字啊?”他顿了顿,像是憋了很久的委屈终于忍不住了,“他这么小,总在书房里闹,上次我背书的时候,他突然哭了,我一下子就忘了后面的内容,被您罚抄三遍课文……”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红红的,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手里的布包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有些发白——他不是讨厌小弟弟,只是被罚抄课文的滋味太不好受,而且他每天要帮家里放牛、割草,能用来读书写字的时间本来就少。
左观澜看着李二牛委屈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温和,没有半分生气。他接过布包,轻轻放在案几上,没有马上打开,而是抬头看着李二牛,语气温柔:“二牛,先生知道你委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共情,“棠儿还小,不懂事,总爱吵闹,扰了你们上课,是先生没看好他,先生给你道歉。”他指了指膝头的左宗棠,又说:“你看,他虽小,却喜欢读书认字,刚才已经学会念‘山’字了,发音很标准,比很多刚进私塾的孩子都强。”他顿了顿,看着李二牛的眼睛,认真地说:“先生知道你懂事,每天要帮家里干活,还能把作业写得这么工整,先生心里都记着。只是棠儿年幼,心性不定,还请你多包容包容,好不好?”他没有说教,只是慢慢劝说,希望李二牛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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