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选择与回响 (第1/2页)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长条形会议桌的尽头,项目经理周振宇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摊开的蓝色文件夹。他的目光落在沈曼脸上,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桌面上,散落着“悦享生活”社区团购平台新一轮融资项目的尽职调查材料,沈曼花了近两周时间整理出的那份财务模型与潜在风险提示报告,正被周振宇的手压在一角。
“沈曼,”周振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你这份风险分析,做得很细。尤其是关于‘悦享’与几家主要供应商之间关联交易占比过高、现金流健康度对融资过度依赖的这几条,数据扎实,逻辑也清楚。”
沈曼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指尖有些凉。她没有接话,只是坐直了身体,等待着那个必然会出现的“但是”。
“但是,”周振宇果然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手从报告上移开,做了个稍显无奈的手势,“客户——‘悦享’的创始人团队,还有领投的‘瀚海资本’,他们的核心诉求是什么?是尽快、尽可能顺利地完成这一轮融资,给市场信心,也给后续的扩张铺路。这份报告里指出的问题,固然存在,可如果我们把这些风险,尤其是你提到的可能涉及营收数据‘修饰’的疑虑,以如此直白、醒目的方式,放在给投资方的最终报告摘要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目光扫过会议室里另外两位资深顾问,他们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或望着窗外,并未与沈曼有视线接触。
“这会极大增加交易的不确定性,甚至可能让这轮融资面临重估,或者更糟。”周振宇的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长辈劝导晚辈的意味,“沈曼,你做分析师的严谨和敏锐,我很欣赏。不过,咨询行业,尤其是我们负责的融资顾问这一块,不只是发现问题,更重要的是,在客户的目标、投资方的关切,以及我们自身的专业底线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一个能让交易继续往前推进的‘解决方案’。”
他拿起沈曼那份报告,翻到有红色批注的几页:“比如这里,关联交易占比的问题,我们可以换一种表述,强调这是‘悦享’在早期发展阶段,为了确保供应链稳定性而采取的策略,并且注明管理层已承诺在融资后逐步优化供应商结构,降低关联交易比例。再比如,现金流的问题,可以弱化对融资的依赖描述,转而强调融资成功后将如何赋能其自身造血能力……你看,问题还是那些问题,但给人的观感,就从‘风险警告’变成了‘成长过程中的可改善事项’,甚至能成为未来价值提升的想象空间。”
沈曼感到喉咙有些发干。周振宇说的每一个字,她都理解。这甚至不是她第一次遇到类似的情况。在她入职“启明”这一年多里,从旁听到参与,她逐渐明白,绝对客观、毫无保留的报告,在商业世界中近乎是一种理想化的存在。每一份报告都有其受众,有其目的,有其希望引导的方向。可理解,不代表能坦然接受,尤其是当这种“修饰”的边界,开始触及她内心对某些数据真实性的质疑时。
“周经理,”沈曼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我明白平衡的重要性。只是……关于第三季度那几个异常增长的片区营收数据,我重新核对过原始的交易抽样和物流信息,与平台公布的活跃用户增长趋势存在不太合理的时间差和比例差。即使按照‘优化表述’的思路,这个疑点本身,是否至少应该在给投资方的核心风险提示中,保留一个中等程度的关注项?毕竟,这关系到估值的核心基础。”
她说完,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另外两位顾问也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周振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小沈,‘悦享’提供的所有数据,都有审计报告背书。我们的工作是基于客户提供的、经过第三方审计的信息进行分析,而不是代替审计师去核查每一笔交易的真实性。质疑经过审计的数据,这超出了我们这份工作的范畴,也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纠纷和对立。你要知道,‘瀚海资本’那边,也有自己的尽调团队。如果真有重大瑕疵,他们也不会轻易放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会议室,看向外面林立的高楼:“这个项目,对公司下半年业绩很重要。‘悦享’的CEO王总和我是老相识,他很信任我们。‘瀚海’那边的关系,也需要维护。我的建议是,你按照我刚才提的思路,把报告的风险部分,特别是措辞,再调整一下。重点突出模式创新、市场潜力、团队执行力这些亮点。那些……细节问题,可以在我们内部讨论,或者以更委婉的方式,在与客户、投资方的私下沟通中提及。最终的报告,需要体现的是专业,是建设性,而不是制造恐慌。”
他转过身,看着沈曼:“你能力不错,这个项目完成后,我会考虑在你的评估里重点提一下。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一些,懂得在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推动事情,这本身也是一种重要的专业能力。报告修改,最晚后天早上给我,没问题吧?”
话已至此,几乎没有了回旋的余地。那看似征询的“没问题吧”,实则是不容置疑的要求。
沈曼看着周振宇,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凝聚了自己心血,此刻却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报告。她想起自己为了核实那几个片区数据,连续几天加班到深夜,反复比对不同来源的碎片化信息;想起自己最初选择这个行业时,对“专业”、“客观”、“价值发现”这些词汇的朴素信仰。
“我……尽量调整。”最终,她听到自己这样回答。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干涩。
周振宇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好,我知道你有分寸。去忙吧。”
走出会议室,沈曼没有立刻回工位。她转了个弯,走进楼梯间。安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办公区的嘈杂。这里安静,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慢慢做了几个深呼吸。
胸腔里堵着一团说不清是失望、无力,还是迷茫的情绪。周振宇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锉刀,将她那份报告中自以为尖锐、有价值的部分,一点点打磨圆滑,直至变成某种更易于被各方接受的、光滑的“产品”。她理解这背后的商业逻辑,理解项目的压力,理解所谓的“平衡艺术”。可理解之后,那种隐隐的、对自己所从事工作价值指向的困惑,却更清晰了。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何珊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晚上老地方火锅,慰藉你被报告摧残的灵魂?我请客!(附一张热气腾腾的火锅动图)”
沈曼看着那条消息,冰冷的指尖似乎找回了一点温度。她回复了一个“好”字。
傍晚六点半,沈曼走出写字楼时,天色还未全黑,但城市的灯火已经迫不及待地亮起。晚高峰的地铁依旧拥挤,但沈曼已经习惯了在这种拥挤中为自己隔开一小块放空的空间。她戴着耳机,没放音乐,只是听着列车行进有节奏的轰鸣,看着窗外流动的光影。
与何珊约定的火锅店,在距离她们合租屋两站地铁的一个商场里。店面不大,但味道正宗,价格也亲切,是她们工作后“奢侈”一把时常来的地方。
沈曼到的时候,何珊已经点好了菜,红油锅底正在九宫格里咕嘟咕嘟地翻滚,香气四溢。
“快来快来,肥牛刚下去,再煮就老了!”何珊隔着热气朝她招手,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眼神明亮,活力满满的样子。
沈曼脱下外套,在对面坐下,看着满桌的食材和好友熟悉的脸,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怎么样,沈大分析师?看你这表情,今天的会议是场硬仗?”何珊捞起一勺肥牛,分到沈曼碗里,又熟练地给自己调着蘸料。
沈曼夹起一片牛肉,在香油蒜泥碟里滚了滚,送入口中。麻辣鲜香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温暖的抚慰感。她叹了口气,将今天会议室里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没有太多情绪化的渲染,只是陈述事实,以及周振宇的要求。
何珊听完,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表情认真起来:“所以,你是觉得,让你改报告,是在让你……粉饰问题?违背你的专业判断?”
“有点这个意思。”沈曼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菜,“也不是说数据一定是假的,但疑点确实存在。按照最严谨的标准,它值得被更显著地提示。但现在,上面要求弱化,甚至转换说法。我觉得……有点不舒服。好像我花那么大力气找出来的东西,最后只是为了被巧妙地掩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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