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波 (第1/2页)
第一节大朝
二月初五,辰时。
含元殿。
晨曦透过高耸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一种更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百官肃立。许多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未眠。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上,那方空悬的御座。
今日的大朝,本该是讨论“甲子日祥瑞”的喜庆场面,此刻却成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审判场。
“陛下驾到——”
宦官拉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激起阵阵回音。
李晔身着十二章纹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缓步自殿后走出。冕旒垂落,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走到御座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数百道目光,与他对视。有惊恐,有畏惧,有探究,也有极少数的激动与期待。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看着。殿内的寂静几乎要凝固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有胆小的官员,双腿已经开始打颤。
良久,李晔才缓缓坐下,声音透过冕旒传出,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宣。”
一名身着朱衣的殿中侍御史出列,展开一卷长长的诏书,声音洪亮,字字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内侍省监、左神策军中尉杨复恭,受国厚恩,不思报效,反包藏祸心,阴结藩镇,私蓄甲兵,图谋不轨。甲子日,竟敢率众逼宫,欲行弑逆,罪在不赦!”
“左神策军都虞候刘季述,同恶相济,为虎作伥,竟敢私进毒药,谋害君王,罪同谋逆!”
“内常侍王知古,附逆为奸,交通内外,其罪当诛!”
“此三逆,罪证确凿,天地不容!着即——”
侍御史的声音陡然提高,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杨复恭、刘季述、王知古,凌迟处死,夷三族!家产抄没,以充国用!”
“哗——”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随即又死死忍住。凌迟!夷三族!自宪宗朝以来,从未有宦官受过如此酷刑!便是当年的田令孜,也只是流放赐死!
陛下这是……要彻底与宦官集团决裂吗?
侍御史继续宣读:
“左神策军中尉王建,深明大义,临危受命,率部平乱,功在社稷。加检校司徒,晋爵琅琊郡公,实封三百户,仍总左军事。”
“右神策军中尉韩全晦,虽曾受逆党蒙蔽,然能悬崖勒马,未酿大祸。着即卸去右军中尉之职,改任内侍省监,赐金帛抚慰。右军事,暂由副使西门君遂代领。”
“内给事张承业,忠谨勤勉,护驾有功。擢升为内常侍,仍随侍御前。”
“户部侍郎张濬,奉旨宣慰,不避艰险,忠勇可嘉。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政事堂参预机务。”
一连串的封赏与惩处,如疾风骤雨,将所有人打得晕头转向。
王建得了实惠,升官晋爵,牢牢掌控左军。韩全晦被明升暗降,夺了兵权,但保住了性命和富贵,这是安抚,也是警告。张承业这个原本不起眼的小宦官,一跃成为内侍省新贵。而张濬,更是直接拜相,进入权力核心!
赏罚分明,恩威并施。既以雷霆手段铲除了杨复恭一党,又以怀柔之策稳住了王建、韩全晦等实力派。更提拔了自己的心腹,填补权力真空。
这哪里像一个刚刚经历生死危机、年仅二十二岁的少年天子?这分明是一个老辣深沉、手段娴熟的政治家!
百官心中,对御座上那位笼罩在冕旒阴影下的皇帝,第一次生出了真正的敬畏,以及……深深的恐惧。
“另,”侍御史读完了主要部分,语气稍缓,“朕闻昨日之乱,长安百姓惊恐,市井萧条。着即开太仓,于东西两市设粥棚,赈济贫苦。凡昨日受损之民户,由京兆府核实,免今年赋税之半。以安民心。”
最后这句,让不少官员暗自点头。刚经历了血雨腥风,立刻便想到安抚百姓,收揽人心。这位陛下,果然不简单。
诏书宣读完毕,侍御史躬身退下。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李晔缓缓开口:“诸卿,可有本奏?”
无人应答。这个时候,谁敢触霉头?
“既然无事,”李晔站起身,冕旒晃动,“那便退朝吧。张相、杜相、崔相,还有王郡公、西门将军,随朕来紫宸殿议事。”
“臣等遵旨。”被点名的几人出列躬身。
李晔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去。黑色的衮服下摆,在光洁的金砖上拖曳而过,无声无息。
直到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后,殿中的百官,才像被抽去了骨头般,松下一口气,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嗡嗡的议论声。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杨复恭就这么完了?凌迟,夷三族啊!”
“陛下手段……太狠了!”
“狠?不狠,能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将,能压得住满朝心怀鬼胎之辈?”
“张濬拜相了!清流总算有人能进政事堂了!”
“清流?哼,不过是陛下手中的刀罢了……”
“慎言!慎言!”
百官们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鱼贯退出含元殿。阳光刺眼,照在昨日刚刚被鲜血浸染、又被匆忙冲洗过的广场上,泛着一种不自然的、苍白的光泽。
长安城,变天了。
第二节紫宸殿议
紫宸殿偏殿,炭火温暖,茶香袅袅。
但坐在殿中的几人,却没有半分闲适的心情。
宰相张濬、杜让能、崔胤,神策左军中尉、新晋琅琊郡公王建,暂代右军事的西门君遂,以及内常侍张承业,分坐两侧。
李晔已换下沉重的衮服冕旒,只着一身常服,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慢慢啜饮。
“昨夜之事,辛苦诸位了。”他放下茶盏,开口道。
“臣等分内之事。”众人忙道。
“王郡公,”李晔看向王建,“左军将士,昨夜伤亡如何?抚恤可曾发放?”
王建没想到皇帝第一个问这个,心中一暖,忙道:“回陛下,左军伤二十七人,亡十一人。抚恤已按双倍发放,阵亡者家眷,臣已派人抚慰。”
“嗯。”李晔点头,“阵亡将士,皆是为国捐躯。传朕旨意,再加赐其家钱十贯,绢五匹。伤者,赐药疗治,厚加赏赐。朕不能寒了将士之心。”
“臣代将士们,谢陛下天恩!”王建离座,郑重行礼。这话不仅是收买人心,更是对他王建昨夜“站队正确”的肯定。
“西门将军,”李晔又看向西门君遂,“右军那边,可还安稳?”
西门君遂是韩全晦的副手,资历老,为人谨慎,在右军中素有威望。韩全晦被架空,由他暂代,是最稳妥的选择。
“回陛下,右军将士已知韩公……韩全晦之事,初时略有骚动,经臣安抚,现已平静。臣必约束将士,恪尽职守,拱卫宫禁。”西门君遂回答得滴水不漏。
“西门将军老成持重,朕是放心的。”李晔淡淡道,“右军经此一事,需得整饬。兵额、粮饷、军纪,都要一一厘清。此事,就劳烦西门将军,会同张承业,仔细核查,报与朕知。”
“臣遵旨。”西门君遂心头一凛。陛下这是要彻底清洗、掌控右军了。派张承业这个宦官“会同”,既是监督,也是掺沙子。但他不敢有异议,只能应下。
“张相,”李晔转向张濬,“朝中杨复恭党羽,名单可曾理出?”
张濬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录,双手呈上:“陛下,这是臣与杜相、崔相连夜核验,初步拟定的名单。涉及三省六部、台院寺监,共计四十七人。其中,附逆证据确凿者二十一人,与杨逆往来密切、有重大嫌疑者二十六人。”
李晔接过,扫了一眼,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递给杜让能和崔胤:“杜相、崔相,你们看看。”
杜让能和崔胤接过,仔细看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名单上的人,不少是他们的门生故旧,或是朝中颇有实权的官员。若按名单全部处置,朝堂必将为之震动,许多要害职位也会出缺。
“陛下,”杜让能斟酌道,“附逆证据确凿者,自当严惩不贷。然其余人等,是否……再详加查证?朝局初定,宜稳不宜乱啊。”
崔胤也道:“杜相所言甚是。且其中数人,掌管度支、漕运等要害,若仓促去职,恐政务瘫痪。”
李晔静静听着,等两人说完,才缓缓道:“二位相公老成谋国,所言有理。朝局确需稳定,要害职位也不能出缺。”
他话锋一转:“但,毒瘤不除,遗祸无穷。杨复恭能肆虐至此,朝中若无内应,岂能做到?此次若姑息,日后必生大患。”
杜让能和崔胤心中一沉。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清洗了。
“这样吧,”李晔手指轻叩桌面,“证据确凿的二十一人,依律严办,家产抄没。其余二十六人……暂且留任,以观后效。但需一一记档,若有再犯,罪加一等。”
他看向张濬:“张相,你新任宰辅,首要之务,便是整饬吏治,厘清积弊。这些人,就交给你‘观其后效’。至于出缺的职位……”
他顿了顿:“着吏部、翰林院,尽快拟出候补人选,朕要亲自过目。记住,首重才干,次重德行。门第、资历,皆在其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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