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波 (第2/2页)
“臣,领旨。”张濬肃然应道。他明白,这是陛下给他这个新宰相立威、也是选拔自己班底的机会。
杜让能和崔胤暗暗松了口气。陛下虽然强硬,但并非一味蛮干,懂得权衡妥协。只惩首恶,胁从暂缓,既立了威,又给了缓冲余地。至于选拔新人……看来陛下是要大力提拔寒门和实干之臣,打破门阀对高位的垄断了。这对他们这些世家出身的老臣,未必是好事,但眼下,能保住大部分门生故旧,已是万幸。
处理完朝中和禁军的事,李晔的目光,终于投向了殿外,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王郡公,西门将军,昨日之乱,城外……可有什么动静?”
王建和西门君遂对视一眼。王建沉声道:“回陛下,宣武军葛从周所部,昨夜曾逼近皇城,后不知何故,又退回灞桥大营。至今晨,依旧按兵不动。”
“凤翔李茂贞,昨日确有兵出岐山,向东移动。但闻听长安事定,今晨探马来报,其前锋已退回凤翔境内。”西门君遂补充道。
“河东那边呢?”李晔问。
“河东尚无动静。但李克用义子李存信所部沙陀骑兵,仍在绛州未动。”回答的是张承业,他如今掌管着不良人情报网,“另外,据咱们在汴州的眼线回报,朱全忠在得知长安之变后,于府中闭门半日,未见外客。其后,便加派了往长安的信使。”
李晔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划动。
朱温在观望,在评估。李茂贞试探了一下,缩了回去。李克用……这个晋王叔,恐怕是最失望的那个。他投入了重注(战马、铁、盐),支持的杨复恭却一夜垮台,血本无归。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陛下,”张濬忍不住开口,“李茂贞跋扈,朱全忠奸猾,李克用强横。此三镇,皆怀虎狼之心。如今杨逆伏诛,他们必不会坐视朝廷重振。尤其是李克用,失了杨复恭这个内应,恐会……”
“恐会怎样?”李晔抬眼。
“恐会以此为借口,兴兵问罪。”张濬咬牙道,“甚至可能……勾结李茂贞、朱全忠,共谋犯阙!”
殿内气氛瞬间凝重。
这不是危言耸听。藩镇对朝廷本就缺乏敬畏,如今朝廷刚刚经历内乱,正是虚弱之时。若三镇联手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王建和西门君遂也面露忧色。神策军收拾杨复恭的乌合之众尚可,若真对上李克用的沙陀铁骑、朱温的宣武精锐,恐怕凶多吉少。
李晔沉默良久,忽然问道:“张相,你自同州归来,除了凤翔的见闻,可还带了别的消息?”
张濬一愣,随即想起一事,忙道:“臣在返回途中,路过河中,曾与王重荣短暂会面。他言语间,对李茂贞颇为不满,似因之前交易之事生了嫌隙。另外,他还提到北边……”
“北边?”
“是。王重荣说,去岁冬日,契丹八部联盟的可汗耶律阿保机,遣使至云州(今山西大同),欲与振武节度使李国昌(李克用之父)通好,并请求互市。李国昌未敢擅专,上报太原。此事,似乎尚未有定论。”
契丹!耶律阿保机!
李晔眼中精光一闪。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就是这个男人,将在数年后统一契丹各部,建立契丹国(辽朝前身),成为未来百余年间中原王朝最可怕的噩梦。
没想到,这个时候,阿保机的手,已经伸到了云州,伸到了李克用的眼皮底下!
“契丹……狼子野心,其心不在互市,而在窥探中原虚实。”杜让能皱眉道。
“李国昌上报太原,李克用会如何处置?”崔胤也道。
“李克用……”李晔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划过河东、云州,最终落在契丹活动的漠南草原。
一个大胆的、近乎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李克用丢了杨复恭这颗棋子,又面临契丹的威胁……”李晔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你们说,他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众人茫然。
“他最想要的,是一个稳住后方、集中精力对付契丹的理由。一个……不立刻与朝廷翻脸,甚至需要暂时倚靠朝廷的理由。”李晔自问自答。
“陛下的意思是……”张濬若有所悟。
“拟旨。”李晔走回御座,语气斩钉截铁。
“第一道,给河东李克用。晋王叔公忠体国,坐镇北疆,劳苦功高。今闻契丹不轨,窥伺边塞,朕心甚忧。特加赐晋王绢五千匹,钱三万贯,并河东今年盐课之三成,以资军用,慰劳将士。望晋王整饬武备,严守边关,勿使胡马南窥。朝廷,是晋王的后盾。”
殿中几人面面相觑。这是……重赏安抚,把契丹这个皮球踢给李克用,让他无暇南顾?
“第二道,给宣武朱全忠。朱卿忠心体国,闻长安有变,即遣精兵入卫,朕心甚慰。特加朱卿检校太尉、中书令,实封五百户。其部将葛从周,忠勇可嘉,加检校工部尚书、右金吾卫大将军。宣武将士,各赐钱帛有差。望朱卿善抚将士,永镇汴梁,为朕屏藩。”
这是明升暗抚,把朱温高高架起,用虚名和厚赏堵他的嘴,也安抚他派来的葛从周。
“第三道,”李晔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给凤翔李茂贞。”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对这位差点杀了张濬、又陈兵威胁的刺头,陛下会如何处置?
“李茂贞身为节帅,不能约束部属,致有狂徒胆大包天,竟敢袭击天使,罪无可逭!着即削去其检校太尉、同平章事使相之衔,罚俸三年,闭门思过!凤翔上下,彻查凶徒,限期一月,将主谋及凶徒首级,送至长安!否则,朕必诏告天下,兴师问罪!”
言辞犀利,毫不留情!削衔、罚俸、逼他交人!这是赤裸裸的打脸和威胁!
“陛下!”杜让能急道,“李茂贞性如烈火,如此严旨,恐其狗急跳墙啊!”
“朕就是要他跳。”李晔冷冷道,“他不跳,朱全忠和李克用,怎么会看着他跳?”
众人一怔,随即恍然。
陛下这是要分化!对强势而处境微妙的李克用,怀柔安抚,稳住北方。对野心勃勃但尚未撕破脸的朱温,重赏拉拢,暂时羁縻。而对最嚣张、也最好拿捏的李茂贞,则施以重拳,杀鸡儆猴!
李茂贞若服软,朝廷声威大振,可震慑其他藩镇。李茂贞若不服,敢反,那么“袭击天使、抗旨不遵、举兵谋逆”的罪名就坐实了。届时,朝廷便可下诏讨伐,而李克用要对付契丹,朱温刚受了厚赏,他们谁会全力帮李茂贞?甚至,朝廷可以下诏,让朱温或王重荣去“讨逆”,让他们狗咬狗!
一石三鸟!既立威,又分化,还将祸水引向藩镇内部!
“陛下圣明!”张濬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胡须颤抖。这才是帝王心术!这才是掌控全局的格局!
王建、西门君遂也心悦诚服。原以为陛下只是凭一时血勇和运气铲除了杨复恭,如今看来,陛下对天下大势、藩镇心态的把握,远超他们的想象!
杜让能和崔胤相视苦笑。这位少年天子,手段、心机、魄力,无一不是上上之选。假以时日,或许真能……重振大唐?但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血流成河。
“旨意即刻发出。”李晔坐回御座,语气不容置疑,“张相,朝中清洗、吏治整饬,由你总揽,杜相、崔相协理。王郡公、西门将军,整军经武,严防内外,是你们的职责。张承业,宫内肃清、情报探查,不得松懈。”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都去忙吧。”李晔挥挥手,略显疲惫地闭上眼,“朕……想一个人静静。”
众人躬身退出。殿内,只剩下李晔一人,和跳动的烛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涌入,带着早春特有的、清冽又略带腐朽的气息。
远处,太液池的冰面开始消融,露出底下深色的湖水。枯柳的枝头,已隐隐可见一点极淡的绿意。
冬天,终于要过去了。
但李晔知道,政治上的寒冬,或许才刚刚开始。
杨复恭倒了,宦官集团遭受重创,但并未根除。朝中的世家门阀、利益集团,盘根错节。藩镇虎视眈眈,危机四伏。
他就像站在一块刚刚开始融化的浮冰上,脚下是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寒潭。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耶律阿保机……”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未来的草原雄主,此刻应该还在为统一契丹各部而奋斗吧?或许,可以想办法,给他找点麻烦?或者……利用他,给李克用制造更大的压力?
还有朱温。这个终结大唐的枭雄,此刻正在想什么?是继续观望,还是已经准备亮出獠牙?
李茂贞……会低头吗?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滚、碰撞。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不能歇。停下来,就是死。
唯有向前,不断向前,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在黑暗中点燃一丝微光。
为了这具身体原主的执念,也为了……自己那点不甘湮没于历史尘埃的不屈。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缓缓吐出。
“来吧。”
“都来吧。”
窗外的天空,阴云散去,露出一角湛蓝。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李晔,属于这个摇摇欲坠的大唐的,真正的战斗,也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