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来人 (第1/2页)
第一节不速之客
三月初,春寒料峭,灞桥边的柳枝尚未全绿,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士,却踏着未消的残雪,自北而来,直抵长安城下。
这队人不过二十余骑,装束与中原迥异。皆着左衽皮袍,头戴毡帽,帽檐插着色彩斑斓的雉尾。他们身材粗壮,面庞被塞外的风沙刻满沟壑,眼神锐利如鹰。腰间佩着弯刀,马背上除了行囊,还挂着硬弓和箭囊。
为首的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汉子,颧骨高耸,嘴唇紧抿,下颌留着短硬的胡茬。他骑在一匹异常高大的黑马上,马鞍旁挂着一面小旗,上面用墨笔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似狼非狼,似鹿非鹿。
守城的左神策军军士立刻紧张起来,长枪并举,弓弩上弦。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校尉厉声喝问。
为首的契丹汉子勒住马,用生硬的汉语道:“契丹,迭剌部,夷离堇(官名,相当于部落军事首领)耶律曷鲁,奉我家大汗之命,求见大唐皇帝。”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和不容置疑。
契丹人?!校尉心头一凛。北方的胡人,怎么跑到长安来了?还要求见皇帝?
“可有国书、关防?”校尉不敢怠慢,但也不敢轻易放行。
耶律曷鲁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羊皮包裹的文书,递了过去。羊皮上盖着一个红色的印记,形如狼头。
校尉接过,看不懂上面的契丹文字,但不敢擅专,立刻派人飞马入宫禀报。
消息传到紫宸殿时,李晔正在与张濬、杜让能、崔胤商议清查度支账目之事。
“契丹使者?耶律曷鲁?”李晔放下手中的账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耶律曷鲁,这个名字他记得,是耶律阿保机的心腹重臣,智勇双全,未来契丹国的开国元勋之一。阿保机竟派他来长安?
“陛下,契丹乃塞外胡虏,素来桀骜不驯。此时遣使入京,恐非善意。”杜让能皱眉道,“不如让鸿胪寺依例接待,问明来意,再作定夺。”
“鸿胪寺?”张濬摇头,“杜相,契丹使节指名要见陛下,且来得突兀,只怕鸿胪寺挡不住。再者,李克用正与契丹在云州纠缠,此时契丹使者入长安,李克用会怎么想?”
崔胤也道:“是啊陛下,契丹此来,不外乎示威、索赏,或离间朝廷与河东。需小心应对,勿堕其彀中。”
李晔沉吟片刻,对张承业道:“让他们进城,安置在四方馆。派一队神策军‘护卫’,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他们也不得随意出入。告诉耶律曷鲁,朕明日于延英殿召见。”
“是。”张承业领命而去。
“陛下真要见?”杜让能仍有顾虑。
“不见,反而显得朝廷畏怯。”李晔道,“契丹虽强,毕竟远在塞外。朕倒要看看,耶律阿保机派他的心腹大将前来,究竟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派人去告诉李克用,就说契丹使者不请自来,朝廷为顾全大局,不得不虚与委蛇,让他不必多心。另外,问问他,契丹在云州,到底意欲何为。”
这是把皮球又踢回给李克用,也是警告他,朝廷和契丹,不是没有接触的渠道。
张濬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陛下处理外藩事务,越发老练了。
第二节延英殿对
次日,延英殿。
此处是皇帝召见重臣、商议机密之地,陈设简朴,气氛肃穆。
李晔端坐御案之后,只着常服。下方左右,坐着张濬、杜让能、崔胤三位宰相,以及通晓蕃语的鸿胪寺官员。王建、西门君遂按剑立于殿门两侧,张承业垂手侍立在李晔身旁。
“宣,契丹使臣耶律曷鲁觐见——”
耶律曷鲁大步走入殿中。他换上了一身相对整洁的皮袍,但依旧左衽,腰间弯刀已解下。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御案后的李晔身上,微微躬身,右手抚胸,用契丹语说了一句什么。
鸿胪寺官员翻译道:“契丹使臣耶律曷鲁,奉大汗之命,问候大唐皇帝陛下安康。”
“贵使远来辛苦。”李晔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赐座。”
有宦官搬来锦墩。耶律曷鲁也不客气,谢过后便坐下,腰背挺直,毫无寻常外藩使者常见的恭谨畏缩之态。
“贵使此来长安,不知所为何事?”李晔开门见山。
耶律曷鲁直视李晔,用生硬的汉语回道:“回大唐皇帝,我家大汗闻听陛下年少英武,铲除奸宦,重振朝纲,心中敬佩,特遣臣前来道贺,并献上草原薄礼——骏马百匹,良弓五十张,貂皮千张,以表敬意。”
鸿胪寺官员将礼单译出,誊写在纸上,呈给李晔。
礼不算轻,尤其百匹骏马,在此时算是重礼。但李晔知道,这不过是开场白。
“贵汗有心了,朕心领。代朕谢过贵汗。”李晔道,“然朕听闻,贵部与朕的河东节度使晋王,在云州似有些误会?贵汗既遣使道贺,何不先解了云州之围,以示诚意?”
耶律曷鲁面色不变:“大汗遣使云州,只为通好互市,绝无他意。是晋王多疑,阻我商路,囚我子民。我契丹儿郎,为救同胞,不得已陈兵边境,此乃晋王逼迫所致,非大汗本意。”
一番话,将责任全推给了李克用。
张濬忍不住开口道:“云州乃大唐疆土,晋王镇守北疆,稽查往来,乃分内之责。贵部若无他图,何须陈兵数万,威逼城下?”
耶律曷鲁看向张濬,目光锐利:“这位是?”
“本官张濬,忝居宰辅。”
“原来是张相。”耶律曷鲁点点头,语气转硬,“我契丹与大唐,本为甥舅之邦(唐曾嫁公主和亲)。然自安氏乱后,北疆诸镇,往往擅启边衅,欺凌我部,劫掠商旅。云州之事,不过冰山一角。我家大汗忍无可忍,方有今日之举。大汗遣臣来,一是为贺陛下亲政,二也是想问问大唐皇帝——”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这北疆,还是不是大唐的北疆?这大唐皇帝的话,在河东、卢龙这些藩镇,还管不管用?!”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紧!
这话太毒了!明着是指责藩镇跋扈,暗里却是挑拨朝廷与藩镇关系,更是质疑皇帝权威!若朝廷承认藩镇不对,就等于打自己的脸,也得罪了李克用等边帅。若朝廷维护藩镇,那契丹便有理由“自行讨还公道”,甚至联合其他对朝廷不满的势力。
好个耶律曷鲁!不愧是阿保机的心腹,一句话,就把难题抛了回来。
杜让能、崔胤脸色难看,张濬眉头紧锁。王建、西门君遂手按剑柄,眼中已有杀意。
李晔却笑了。
他笑得云淡风轻,仿佛听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贵使此言,倒是问到了点子上。”李晔缓缓道,“北疆自然是大唐的北疆。朕的话,在大唐的疆土上,自然管用。”
他话锋一转:“不过,贵使也说了,安氏乱后,北疆不宁。这不宁,有内因,也有外患。内因嘛,是有些节度使拥兵自重,不太听话。外患嘛……”
他看向耶律曷鲁,目光平静却深邃:“便是有些部族,忘了甥舅之谊,时常南下牧马,劫掠边民。朕登基不久,正欲整饬边备,厘清内外。云州之事,是非曲直,朕自会查明。若晋王有错,朕自会训诫。但若有人以为我大唐内乱方息,便可趁火打劫,欺上门来……”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那朕也不介意,让北疆的将士们,活动活动筋骨,重温一下太宗、高宗时,王师北定草原的旧事。”
平静的语气,却带着凛然的杀意和不容置疑的霸气。
耶律曷鲁瞳孔微缩。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大唐皇帝,言辞如此犀利,态度如此强硬。非但没有被他的挑拨离间吓住,反而直接威胁要用兵!
“陛下说笑了。”耶律曷鲁挤出一丝笑容,“我契丹只想与大唐和平共处,互通有无。云州之事,实属误会。若陛下能约束晋王,开放互市,我部即刻退兵,永结盟好。”
“开放互市,可以。”李晔道,“但需依朝廷法度,在指定边市交易,依法纳税,不得私越边境,不得夹带兵甲禁物。云州之兵,需先退后百里,以示诚意。届时,朕可派天使前往勘定边界,主持互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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